那个眼神很淡...
如果是别人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纪时烟的表情管理几千年来从不出错。
但纪沐禾对她太熟悉了,她能分辨师尊的每一种眼神:
满意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扬,不悦的时候眼尾那颗黑痣会随着紧抿的嘴角微微下压,
沉默的时候目光会变得疏远而克制。
而这两天,当她又一次从师尊身边走开的时候,她看到师尊的睫毛轻轻垂了一下,
那颗黑痣在眼尾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然后师尊转过身去做别的事情。
那个细微的变化每次都会在她心里扎一下,但她还是咬咬牙继续拉远距离。
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师尊好——
师尊因为她被人在背后议论,她主动拉开距离,就不会再有闲话了。
师尊很快就好了,不会真的在意她这点小动作的。
纪时烟自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自家小徒弟平时恨不得挂她身上
每天早上她一伸手,小徒弟就自动把小木凳搬过来坐好,
偶尔还会在她束发的时候靠着她的腿打瞌睡;
平时练完功第一时间就要跑到她面前求表扬,
如果她没有及时给反馈还会摇着她的胳膊说
“师尊你怎么不看我”。
这两天却连碰都不让她碰。
刚伸出手想去摸她的头
这个动作她已经做了好几个月,每次只要小徒弟做出一点成绩,
她抬手摸摸头,小徒弟就会仰起脸对她笑
而现在她却弯腰去捡地上并不存在的落叶。
那落叶躺在地上好好的,根本就没有挡路,她偏偏蹲下去把它捡起来
然后顺手扔进旁边的花坛里,动作自然得像排练过一样,
让纪时烟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中,最后慢慢收回身侧。
纪时烟刚想开口叫小徒弟过来坐
想说“禾儿过来,为师给你讲讲今天要练的功法”——她已经抱着书卷跑出了正殿。
脚步很快,抱着玉简和卷轴的背影在门口一闪就没了,
连她叫出“禾”字之后剩下的“儿”字都没来得及落地。
纪时烟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把手边的另一杯灵茶放了回去。
这种游戏脱离她掌握和计划的事情让她有一丝不安。
她习惯了所有事都在掌控之中
宗门的事务有她坐镇,师弟师妹的修炼进度有她安排,
水云间的一草一木、每日的修炼计划都在她的规划之内。
但小徒弟这两天忽然从她的掌控范围里溜出去了,
像一条原本乖乖待在掌心的小鱼忽然从指缝间滑了出去,
她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捧水。
但纪时烟也知道小徒弟大概是听了那些闲话心里不自在。
那天在青木坊市,那几个外门弟子说出“道侣”两个字的时候,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小徒弟的手在她掌心里抖了一下。
那种颤抖不是害怕,更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之后的本能反应。
她当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人牵得更紧了一些。
但显然这个动作并没有完全抵消掉那几个字在小徒弟心里留下的疙瘩。
纪时烟本想找个机会好好和她谈谈。
她想告诉纪沐禾:
为师活了四千多年,什么闲话没听过,什么议论没见过。
几个外门弟子的碎嘴,为师根本不放在心上。
你在为师心里不是负担,不是污点,是四千年来唯一能坐在这个亭子里和我一起喝茶的人。
但她看到小徒弟每一次躲开之后又会偷偷回头看一眼
那个眼神里全是纠结和歉意,像是想靠近又不敢,想退开又不舍。
她躲在书房门后面回头,眼睛从门缝里悄悄望出来,以为师尊没注意到。
她蹲在池塘边喂完鱼站起身来,会不由自主地往亭子那边看一眼,看师尊还在不在。
她抱着玉简跑出正殿之后,会在长廊的拐角处停下来,回头看一眼正殿门口的方向,
手指在玉简上抠了又抠,然后再转身离开。
纪时烟看到这些偷偷回头的小动作时,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所以她决定给她一点时间去消化。
她知道小徒弟不是真的想疏远她
是想靠近,但怕靠近会给她带来麻烦。
纪时烟觉得无奈又有点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