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时烟正讲到北峰百草庐后面那几座矮山的灵药田分区
甲区种的是养气丹原料,乙区是筑基丹辅材,丙区往上是更珍稀的高阶丹药药材
每种药材的灌溉阵法和温度需求都不一样,所以田间小路修得特别绕。
她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等高线
语调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纪沐禾听着听着,头一点一点的。
刚开始她确实在认真听,眼睛跟着师尊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脑子也在努力记
——甲区在左边,乙区在右边,丙区在山腰往上,每条田间小路都连着主干道。
但听着听着,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开始在她眼前打转,
甲区乙区丙区丁区像一串没有尽头的糖葫芦在舆图上绕成了迷宫。
她的脑袋越垂越低,下巴从手背上滑下去,又猛地抬起来,如此反复了好几次。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师尊的声音还在耳边
但那些词语已经变成了温柔的背景音,像夏天的蝉鸣一样让人昏昏欲睡。
讲到丙区药材需要特殊的聚灵阵来维持温度的时候,她的头往前一栽,差点磕到石桌上。
纪时烟的手指停在舆图上
没有说话,只是屈起食指,用指节在纪沐禾的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一下力道极轻,像用筷子敲一个熟鸡蛋的壳,只发出极细微的“笃”一声。
但纪沐禾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眼睛瞬间睁大
整个人从刚才那个昏昏欲睡的状态中弹了出来。
她下意识伸手捂住脑门,抬头看向师尊,师尊那双琉璃色的眼眸正看着她
眼尾那颗黑痣在晨光里格外分明,唇角微微压着,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无奈笑意。
“认真点。”
纪时烟收回手指,语气依旧平淡,
“禾儿若是以后在宗门里迷了路,为师可不会去找。”
纪沐禾瘪了瘪嘴,低下头,一只手撑着脑袋
另一只手在舆图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做出“我很认真”的姿态。
但她的嘴角却微微往下撇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敲了脑门,而是因为师尊说“不会去找”。
她在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不对,翻白眼太明显了
她只是把眼珠往上转了一圈,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舆图。
“才不会呢。”
她在心里默默嘟囔
“师尊才不会不管我。
上次我被蛇追,师尊从战场上瞬移回来救我,连法器都来不及收拾
罗盘和阵旗全混在一起,强迫症都不要了,还差点把拦路的山头劈成两半。
上次我跑进禁地迷了路,师尊也是亲自瞬移过来把我带回水云间的。
上次我只是忘了报备,师尊就开了监察术把整个水云间都翻了一遍
确认我安全之后还给我做了只兔子。
至于纪沐禾是怎么知道那些事情的,都是闲余时间纪时烟当做故事讲给她听的
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嘴上说不会去找,其实每次都是第一个冲过来的
全宗门就师尊嘴最硬,心最软,还死不承认。”
她在心里把师尊这几个月来的“刀子嘴豆腐心”事迹默默数了一遍
——禁地那回,二师叔要罚她,师尊当场护短;
被外门弟子骚扰那回,师尊嘴上说“你自己处理得不错”,
背地里还是让戒律堂查了那几个人的记录;
每次生病受伤,师尊嘴上说“无事”,但还是会给她熬药,不让她碰凉水。
她数完之后更确定了自己的判断,在心里给师尊打了个标签:
全宗门最口是心非的女人,没有之一。
当然这个标签她只敢在脑子里挂一挂,绝不敢说出口。
过了片刻,纪时烟终于讲完了整个宗门的地图。
她将卷轴重新卷好,两端的银扣“咔嗒”一声合上,递给纪沐禾。
纪沐禾接过卷轴,如释重负地伸了个懒腰——两只手举过头顶
身体往后仰,脊背骨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咔声,像一条被压了太久的弹簧终于弹开了。
听了将近一个时辰,她的腰都快不是自己的了,整个人像一株被晒蔫了的草
刚想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余光忽然瞟到石桌上还有一个小卷轴。
她伸懒腰的动作瞬间僵在半空中。
两手还举在头顶,身体却已经定了格,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小卷轴。
这个小卷轴和大卷轴材质相同,但细了一圈
银扣也小了一号,安安静静地躺在石桌边缘,像一颗还没拆开的定时炸弹。
还有一个。
纪沐禾虎躯一震。。。不对,她只是在心里狠狠震了一下。
也就是说,师尊刚才讲了一个时辰的地图之后,还有别的内容要讲?
她的腰已经在发出最后通牒了,但好奇心又压不住
——这个小卷轴里是什么?会不会是考试秘籍?
纪时烟自然注意到了自家小徒儿这一系列表情变化
——从如释重负的懒腰,到伸懒腰伸到一半突然僵住
再到盯着小卷轴时眼睛里冒出的又好奇又抗拒的矛盾光芒。
她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将手中的茶杯搁在石桌上
手一挥,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了一颗糖果。
那颗糖约莫拇指指甲盖大小,通体晶莹剔透,
在晨光下折射出极淡的冰蓝色光泽,像一颗被冻结的露珠。
外面裹着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糖纸,纸上隐隐有灵纹流转
——那是修仙界一种特殊的包装术,用灵力将糖纸封住,能保持糖果的新鲜度好几个月。
这种糖叫“凝露糖”,是用灵泉水和灵果汁凝炼而成的
入口即化,带着极清冽的甜味和一丝丝凉意
在凡间没有对应的东西,只有修仙界的坊市里偶尔有售。
价格不算贵,但制作工艺很挑剔,只有少数几位专门做灵食的老修士会做。
她将那颗凝露糖握在掌心里,慢步走上前。
纪沐禾正低头揉着自己的腰,完全没有注意到师尊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直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温和的呼唤。
“禾儿。”
“嗯?”
纪沐禾抬起头。
然后撞入了那双琉璃色的眼眸。
那双眼眸在晨光里格外澄澈,像雨后初晴的天空被洗过一遍
里面倒映着她自己仰着头的脸。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师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她能闻到师尊身上那股清冽如雪山融水的气息。
“怎么啦师尊?”
“给。”
“嗯?”
纪沐禾低头看向师尊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掌心里躺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糖果,
晨光透过糖体折射出淡淡的冰蓝色光晕,衬得师尊的掌心格外白净。
纪沐禾刚想伸手去拿。
她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指尖都快碰到那颗糖了。
下一秒,纪时烟却收回了手,将那颗糖外面的包装纸轻轻去掉。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拈住糖纸的边缘,轻轻一撕,薄薄的半透明糖纸就落到了石桌上。
然后她往前又走了一步,一只手轻轻抬起纪沐禾的下巴
力道极轻,像托着一片花瓣,让她的头微微抬起。
而另一只手拿着那颗晶莹剔透的糖果,递到了纪沐禾嘴边。
“开口。”
纪沐禾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所有念头像一群被惊飞的鸟,呼啦啦地散了个干净,只剩下空白。
她的脑子还在努力回忆刚才发生了什么
——师尊给她看地图,师尊敲了她脑门,师尊拿出了一个卷轴,师尊手里有颗糖
——然后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中间发生了什么?
有没有哪个步骤是她漏掉的?
但身体比脑子诚实得多,本能地乖乖照做了。
她张开了嘴。
糖果入嘴的那一瞬间,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双手的手指同样碰到了她的牙关
甚至连舌尖也。。。碰到了一瞬
极轻极快地掠过,像一阵风拂过水面,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触感微凉,带着师尊指尖特有的温度和那股清冽的灵茶气息。
那种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