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甚至还没来得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纪时烟已经收回了手,转身坐到了旁边的石凳上
从桌上端起那杯灵茶,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在面上的茶叶
姿态从容得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然后她伸手将另一个小卷轴打开,摊在石桌上。
而纪沐禾还站在原地。
嘴里的糖果已经开始融化了
——凝露糖确实是入口即化的,一股清冽的甜意在舌尖上慢慢铺展开来
带着一丝凉意,像含了一小块不会冻舌头的冰。
甜味很淡很柔和,不是那种蛮横的、齁嗓子的甜
而是若有若无地在你舌尖绕一圈,然后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化成一缕凉丝丝的甜气
从喉咙滑下去。
很好吃。
但她此刻的注意力完全不在糖果上。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两个字,那两个词用加粗加大的字体在不断循环、放大、变多,
像弹幕一样从脑子的左边飘到右边又从右边飘回来,
像夏天的蚊子一样嗡嗡嗡地在她耳边飞,像繁衍后代一样分裂出一个又一个版本——
“好濏”
不是好是好。。。读音三声
“师尊好濏。
不对,是师尊在调戏我。
也不对,师尊只是给我喂了颗糖。
但是哪有师尊这么喂徒弟的!
这明明是话本里女主角对受伤的男主角才有的操作!
师尊手指碰到了我的嘴唇,不对,是牙齿,也不对,是牙关——总之碰到了!
.我在凡间看了那么多甜文虐文暧昧文,经验丰富,绝对不会判断错!
不对不对不对,师尊大概只是怕我手上沾了墨渍弄脏糖果
毕竟我一直在摸舆图,手上肯定沾了墨迹——对,一定是这样。
但师尊身上明明有洁尘术可以用,一个法术就能解决的事为什么要亲自喂?这说不通。
说不通啊!但说真的这糖确实挺好吃的……不对!重点不是糖!”
她咽了口口水,把那已经化了大半的糖水咽下去
凉丝丝的甜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让她稍微回过了神。
然后她想起了一个刚才被她完全忽略的细节
——师尊抬起她下巴的时候,那个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柔和。
纪时烟自然清楚她刚才做了什么。
她的脸藏在茶杯后面,灵茶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的表情。
但她的耳尖有点发红
——不明显,被垂下来的碎发遮住了大半,但如果有人凑近了仔细看
就能看到那平时冷白色的耳廓上透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粉色。
她本来真的只想把这颗凝露糖直接递到小徒弟手中。
这颗糖是前几天苏云舟送青梅酿的时候顺便给她的——
老三的原话是“这种糖小孩子都爱吃,给小沐禾尝尝”。
她当时面无表情地收下了,放在空间里,打算等考核结束之后给纪沐禾当奖励。
但刚才看着小徒弟伸了个懒腰之后揉着自己酸痛的腰
脸上的表情皱成一团,像一只被晒蔫了的小猫,她就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然后鬼使神差地把糖取了糖纸,又鬼使神差地递到了她嘴边。
这几年的自制力在那一瞬间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松松地绕过了。
她垂下眼睫,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然后用意念按住了脑子里某个正在蠢蠢欲动的角落。
纪时烟将手中的茶杯搁在石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
她垂下眼睫,不动声色地掐手算了算日子
——拇指在食指的指节上依次点过,像在拨一串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念珠。
一下、两下、三下。
果然。
又到了那个时候。
每个月总有这么几天。
她的身体会变得不太一样
——体温比平时略高半寸,灵力在经脉中流转的速度会不自觉地加快
像一条原本平缓的河流在某个弯道处忽然湍急起来。
情绪会比平时更容易波动,虽然在外人看来她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清冷模样,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道平日里坚不可摧的堤坝,在这几天会出现一些极细小的裂缝。
她花了四千多年去习惯这件事,去和它共存
去用清心咒和冰系灵力一层一层地把它压下去。
平日里这些裂缝不会影响任何事
她依旧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宗主,依旧是那个不苟言笑的师尊。
但今天,这些裂缝似乎在变大。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手从茶杯上收回来,重新搭在膝上。
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触碰茶杯时的微凉触感,但掌心却隐隐有些发烫。
纪时烟又默念了一遍清心咒。
那股从身体深处泛上来的热意才终于退了一点点
——没有完全退,只是勉强压回了意识深处,
像洪水被一道堤坝暂时拦住,但堤坝本身已经在微微颤抖。
她放下茶杯,目光移向摊开的小卷轴,把注意力强行转移到卷面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上。
这个秘密她藏了四千多年。
她的师尊不知道,她的师弟师妹不知道,整个修仙界没有任何人知道。
在这四千余年里,她试过各种办法
——丹药、功法、清心咒、冰系灵力压制、引雷淬体——
甚至有好几次,在情况最严重的时候,她曾用刀刃划过自己的小臂
让滚烫的血液滴在青石地上,然后用灵力去检查那些血液,试图找到隐藏在体内的秘密。
但血液的颜色、温度、灵力成分,一切指标都是正常的。
没有任何毒素,没有任何诅咒,没有任何外来的力量干扰。
查来查去,就好像这种身体的异常只是她自己的幻念一样。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
每到这个时节,身体就会发烫,灵力会不受控制地往四肢百骸涌去
像一把内火从丹田处往身体各个方向烧。
最严重的时候,她甚至会短暂地失控
——不是神志不清,而是身体的本能会暂时越过她的理智,让她做出平时绝不会做的举动。
在以往的岁月里,每到这几天她就不会出门。
如果有紧急事务,她会速去速回,全程用清心咒压住,不跟任何人有身体接触。
虽然也难受,但面对别人的时候她从来不会表现出异样
——面不改色,语气如常,剑法丝毫不乱,长老们几千年来谁也没发现过宗主的任何异常。
连她自己都渐渐认定了,这个秘密大概会跟她一起埋进棺材里,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但现在,面对这个小徒弟,为什么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刚才那些动作
——喂糖、抬下巴、触碰到她的牙关
——不是被动的、无意识的,是她自己亲手做的。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甚至在那一刻,她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在说:
没关系,只是给徒弟喂颗糖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