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沐禾每次到下雨天气都这样。
从十岁开始,从第一个亲人在暴雨天离开她开始,她就再也没有在雨天真正开心过。
她从来没有把自己的这些经历讲给任何人听。
在现实世界里没有跟任何一个朋友说过,在修仙界里,
就算眼前这个是她自己笔下的角色衍生出来的师尊,
是她在无数个深夜对着屏幕一字一字写出来的最完美的人,她也不知道怎么说。
难道要说她现实世界里的父母怎么样怎么样,她的家人一个个怎么样怎么样,
那些暴雨、山路、救护车、消毒水、白布、葬礼上的黑伞——
这些词汇堆在一起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在修仙界,没有人知道什么叫“救护车”,没有人见过消毒水在走廊灯光下反光的颜色,
没有人听过殡仪馆外面的雨棚被雨水敲出的声响。
她怎么开口?这是修仙界,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也没想好要怎么开口。
而且这些事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她没有办法改变任何一个结局。
如果把那些事告诉师尊,师尊大概会很心疼,大概会更用力地抱她,
大概会用那种更温柔的语气跟她说“以后有我在”。
但她不想让师尊因为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而心疼。
对纪沐禾来说,家人的死一直是她心里的疤,在此提及,
无非是把她的伤疤揭开给别人看。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那道疤,包括师尊。
纪时烟虽然不知道小徒弟到底怎么了——
用灵力感知,小徒弟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今天也没有触发令牌的求救机制,
说明没有遇到任何危险,也没有被任何人欺负。
从监察术中,她偶尔瞥见的画面里,小徒弟今天一整天也都在听雪阁里抱着雪狐看雨,
偶尔站起来活动一下,偶尔去御膳房找兰兰要了一碗热汤,
然后又回到窗前继续看雨。
没有受伤,没有被欺负,没有遇到危险。但她知道小徒弟不开心。
不需要任何灵力感知,不需要任何推理分析,只看小徒弟脸上的表情就够了——
那双平时亮晶晶的杏眼此刻黯淡无光,那张平时叽叽喳喳的嘴此刻紧紧抿着。
她认识小徒弟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她这副表情。
“师尊也想禾儿。”
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调比平时轻了几分。
不是刻意放柔的,是自然而然的——
看着小徒弟这副模样,她的声音就不自觉地放轻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并没有想太多复杂的东西。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几天每天都在戒律堂和长老们开会,查阅资料,处理公务,
但她心里有一个角落始终在惦记着小徒弟。
惦记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惦记她有没有偷偷练剑扯到还没完全愈合的旧伤,
惦记她一个人待在听雪阁里会不会无聊。
所以她说“师尊也想禾儿”,不是在安慰,不是客套,是纯粹的实话。
纪沐禾将脸埋得又深了一些。
她把头往师尊胸口又蹭了几下,头顶轻轻蹭着纪时烟的下巴——
她个子小,跨坐在师尊腿上时头顶刚好够到师尊的下颌。
她的头发丝蹭过师尊下颌线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极细微的痒意。
她能感觉到师尊的下巴在她头顶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大概是微微扬起了嘴角。
纪时烟的手一直没有停。
落在腰间的那只手继续轻轻拍着——
不是机械性的重复,而是时不时变换位置,在腰窝和腰侧之间来回交替。
落在头上的那只手继续轻轻揉着——
手指在她发间穿梭,指腹温柔地划过头皮。
这些动作像是在安抚小徒弟的情绪——
她知道小徒弟此刻需要什么。
不是需要有人给她解决问题,不是需要有人问她发生了什么,
只是需要有人陪着她,需要有人触摸她,
需要有人让她知道这个空间里除了她自己和窗外的暴雨,还有另一个人存在。
也是在缓解这几日她自己心中的烦躁。
修身的体力都在凡人之上,更何况她这个渡劫期巅峰,身体上几乎感觉不到累。
但内心的烦躁自然是有的。
她没想到宗门中还有这种长老——
把选拔弟子的标准当成儿戏,让心术不正的人混进宗门,而她却一直没有发现。
是她疏忽了。
不只是对长老的疏忽,还有对小徒弟的疏忽——
这几天每天早出晚归,连早上给她束发的时间都只能用灵力匆匆帮她整理一下,
然后再一个瞬移赶去宗务殿。
傍晚回来的时候小徒弟已经睡了,
她只能在昏暗的灵灯光下看着小徒弟安静的睡颜,
帮她掖好被角,然后继续批阅还没处理完的卷宗。
纪时烟微微低头,一个吻轻轻落到了发顶。
她的嘴唇只是极轻极短地碰了一下纪沐禾头顶那些细软的发丝——
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但停留的时间比平时任何一次抚头都更长一些。
她没有说“别难过”或者“没事了”之类的话,因为她不喜欢说那些她自己都不相信的空话。
没事就是有事,难过就是难过,
她代替不了小徒弟去面对那些她不知道的痛苦,但她至少可以陪着她。
纪沐禾自然是感知到了。
头顶那个极轻的吻,像是有一颗温热的小石子被轻轻投进了她心里那片死气沉沉的湖水里,
荡开了一圈涟漪。
她从师尊的胸口微微抬起头——
原本紧紧搂着师尊后背的手,挪到了师尊的脖子上。
那双细白的手轻轻环住师尊的后颈,手指交叉在师尊后颈的发尾处。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仰头看着师尊。
纪时烟也低头看着她怀中的小徒弟——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小段距离撞在一起。
然后纪沐禾环在师尊脖子上的那双手中又松开了,
重新放了下来,整个人再次贴近师尊怀中。
但这次她没有把脸埋进师尊胸口——
而是微微抬起脸,保持着和师尊对视的角度。
纪沐禾有些干燥地舔了舔嘴唇。
她的嘴唇今天因为一直没怎么喝水,加上窗外的风把室内的空气也吹得干燥了些,
嘴唇上有一层极薄的干皮。
她用舌尖舔了一下,那片干皮被润湿了,嘴唇恢复了之前微微湿润的样子。
“师尊……想。”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雨声盖住。
但她的口型很清晰,那个“想”字的嘴型做完之后,她的嘴唇还微微张着没有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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