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入门之后,修行极为刻苦。
旁人练一遍的剑法,她会自己留下来再练三遍;
旁人背不下的药典,她点着灯也要抄到会背为止。
陆知微从没逼过她,可她自己给自己定下的规矩比戒律堂还多。
那时候陆知微常站在百草庐的门口,看着天快黑透了,
小徒弟还蹲在药田边对着几株灵草念念有词,走过去一听,原来是在背丹药辨识的口诀。
在丹药辨识和木系法术上,林知的天赋尤其出众。
别人总说她是陆知微的徒弟,会这些是理所当然的,
可只有陆知微清楚,这孩子在背后花了多少工夫。
十年前,林知为了突破元婴期的瓶颈,主动向陆知微提出要下山历练。
陆知微当时没立刻答应,一个人在丹房里坐了很久。
她不是不放心林知的本事,只是这个徒弟从入门起就没离开过她太久,
这一走,怕是好几年。
可她也知道,修行这条路,不能一直把人护在翅膀底下。
第二日,她点头应了,还从自己私库里取了好些丹药,一股脑塞给林知。
林知不肯拿,她便板起脸,说“外面可没有师尊给你熬药”。
林知这才收下。
临走那天,林知在陆知微面前站了好一会儿,像是有话要说,最后只憋出一句:
“师尊,等我回来给你带外面的茶叶。”
陆知微笑着说:
“行,我等着。”
这一走便是十年。
十年间,林知走遍了修仙界的许多地方,见识了各色各样的风土人情。
她去过南境的雾沼,在湿热的水泽里和一条三丈长的妖蛇周旋了整整两日;
也到过西边的大漠,跟着一支游牧修士的商队,在风沙里走了半个月。
她在北地的雪山上住过一整个冬天,与一窝寒雪鹫做了邻居;
又在东海边的渔村里混迹了小半年,跟着村中老人学会了修补海船。
她曾一人一剑闯过一片被鬼气侵染的乱葬岗,也曾为了追一味极难得的药引,
在深山断崖上挂了三天三夜。
十年里,她经历了不少生死一线的凶险时刻。
有好几次,她是靠着一瓶陆知微给的丹药硬撑下来的。
最险的一次,她中了某种极寒的蛇毒,半边身子都僵了,
靠在一棵枯树旁,意识模糊得几乎要睡过去。
她以为自己那回真会栽在外头,可一闭眼,就想起师尊在丹房门口等着的样子。
后来她硬是逼着自己坐起来,把毒逼了出去。
就是在那之后不久,她便从元婴后期突破到了化神初期。
突破之后,她在山间独自坐了很久,忽然很想回家。
也就在这时,她接到了陆知微的传信。
信上说宗门里多了个宗主的小徒弟,叫纪沐禾。
陆知微的信里难得碎碎念了一长串,说这半年宗门可热闹了,
说大师姐收了徒弟,说她和那孩子玩得挺好,说她都学会几句那孩子的口头禅了。
林知反复听了好几遍,把信收在袖中,便开始收拾行囊,动身回宗。
很快,陆知微和林知便到了水云间外。
这时的纪沐禾已经有些玩累了。
她原本还带着平安在院子里跑,后来干脆整个人窝进了纪时烟怀里,
半靠在师尊身上,小口小口地抿着师尊手中的凉茶。
凉茶已经温了,茶香清淡,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她一身的热气都压了下来。
她喝了几口,腿就不老实了,一只腿很自然地搭在了纪时烟腿上,姿势松散得很。
她知道水云间有结界,除了师尊和她自己,没人能不经同意就进到这里来,
所以这般随意也无妨。
她倒不是故意在师尊怀里赖着,只是这会儿院子里的风好,茶也好,她也正好不想动。
至于她的两只手在做什么呢?自然是抱着小平安逗弄。
平安就趴在她怀里,前爪扒着她的手腕,尾巴一晃一晃。
她用指尖去点平安的鼻子,平安就仰头去追她的手指,
追到了便用肉垫轻轻一拍,像在和自家玩伴玩拍手。
纪沐禾被它逗得发笑,笑音很轻,和院里的风搅在一处。
她喝得差不多了,头便慢慢往后靠。
后脑勺轻轻蹭过纪时烟的肩膀,然后往右一偏,整张脸就埋进了师尊的锁骨下方。
那处衣料被体温焐得正暖,呼吸之间全是师尊身上清冽又熟悉的味道。
她闭了闭眼,小声说:
“不喝了,喝够了。”
纪时烟没收回手,只应了一声:
“好。”
尾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就在这时,两人都察觉到了结界的波动。
有人正从外面往里走。
这波动不大,说明来人身上携着宗门的通行令,又由纪时烟提前允了进出。
纪沐禾从师尊身上把腿放了下来,慢吞吞地坐直了身子,
又伸手理了理自己有些歪掉的衣襟,可怀里的平安还是没放下。
她不是紧张,只是觉着在外人面前总该有个正形。
毕竟来的是四师叔和林知。
尽管她还没见过林知,可这几日陆知微早在她耳边念叨过许多遍,
把林知的性子、长相、在外头的趣事都说得七七八八,
她心里已经对这个人有了个模模糊糊的样子。
纪时烟先开了口:
“应该是你四师叔带着你林知师姐来了。”
她的语气仍是淡淡的,像在说今日天凉。
她略一偏头,视线落在纪沐禾身上,又补了一句,“过会儿该叫人。”
纪沐禾有些疑惑:
“师姐?”
纪时烟以为她不习惯这个称呼,便说:
“嗯。
你们是同辈。
按宗门先后的顺序,禾儿该叫林知一声师姐。
禾儿介意吗?”
纪沐禾赶紧摇了摇头。她不是介意,只是有些好奇。
这是她第一次要见与自己同辈的师姐。
以前她总觉得自己在这宗门里是小辈中的小辈,上头不是师尊就是师叔。
如今忽然多了个“师姐”,她心里还有点说不出的新鲜。
她一边伸手把平安往怀里拢了拢,一边悄悄理了理头发,又拽了拽袖口。
纪时烟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替她把那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别到耳后。
纪时烟挥手放了两人进来。
她手上也没闲着。
待客的茶具就在手边,壶中新茶已经温好了。
她提壶倒了两杯,茶汤澄澈,香气在凉亭里缓缓散开。
陆知微和林知远远地就看见凉亭里坐着的两个人。
纪时烟仍是那副清冷端方的模样,手边摆着茶壶,怀里坐着个抱着小狐狸的姑娘。
那姑娘穿得素净,眉眼软和,嘴角还带着点刚逗过狐狸的笑意。
林知看着说:
“那就是纪师妹吗?长得还挺好看。
大师伯眼光不错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