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院子外头倒显得清楚。
她又补一句,
“师妹怀里那个小雪狐也好看!”
纪沐禾寻声望去。
她如今已是金丹中期,耳力比从前好了不少,隔着这么远,也能听个大概。
可风一吹,那话便有些模糊。她没听全,便扬声问:
“你说什么?”
她这一问,自己倒先笑了。
纪沐禾索性直接用了传音。
这传音是她自己偷偷学来的,从书上看的,还没跟师尊正式学过。
她练了好几回,如今已经能稳稳地把声音送到别人耳中,不散不飘。
陆知微自然也听到了,便顺口替自家徒弟答了:
“知知讲你好看。”
纪沐禾听清之后,脸微微热了一下,随即大大方方地笑道:
“谢谢,你也很好看。”
这话搁在从前,她是怎么都说不出来的。
刚到修仙界那会儿,她连跟兰兰说话都要先在肚子里打几遍草稿。
可如今跟着纪时烟,她胆子真的一点点被养大了。
虽然那股子从现实世界带来的社恐还在,可对“自己人”,她已经能放得开些了。
眼前这个林知师姐虽是头次见,可她知道,这是四师叔的徒弟,
往后定会熟起来,所以那股局促感也就没那么重了。
林知走上前来,肩上还背着行囊,人却一点不局促,笑吟吟地回:
“谢谢!这个小雪狐叫什么名字?”
纪沐禾回:
“小平安。平平安安。”
林知点了点头,蹲下身,凑到小平安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在它耳后轻轻挠了挠。
平安也不怕她,缩了缩耳朵,又仰起头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她。
林知便笑:
“不错,名字挺好。”
她笑起来时,眼尾微微往下压,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爽利。
两人刚相识,不算熟悉,但也不尴尬,彼此都在心里给对方发了张好人卡。
纪沐禾觉得这位林师姐人很好,不难相处,还很有趣。
林知则觉着这小师妹果然像师尊信里说的那样,软乎乎的,但又不矫情。
陆知微见两人相处得还挺融洽,便走到纪时烟面前坐下,正色道:
“其他几个师侄明日就归来。”
纪时烟点头:
“好。”
她抬手把其中一杯茶往陆知微面前又推近了些,自己也端起另一杯,浅浅抿了一口。
陆知微这头坐定,嘴上却还停不下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药草,放在石桌上,道:
“这几日在后山采的,对旧伤有益,你给沐禾用。”
纪时烟只看了一眼,没接,也没推:
“她伤已快好了。
先放着。”
纪时烟心中用传音单独对纪沐禾说:
“为师和四师叔聊些公事,你和林知先聊会儿可好?
聊归聊,不要走出为师视线。”
她的声音很轻,贴着耳边落下来,像被风吹进来的一段悄悄话。
纪沐禾几乎下一秒就回了:
“当然没问题。”
她答得干脆,唇角还扬了扬。
她当然不会乱跑。
这水云间就这么大,再者,师尊就在旁边,她才不想走远。
陆知微还在那边侃侃而谈:
“最近魔族的边界出现了几道裂缝。”
她说着,指尖在石桌上轻点,像是在描一幅极小的地图,
“都集中在西侧那几处哨口外,不大,但渗出来的魔气比往年浓了不少。
下头几个长老有些担心,怕是被什么大东西撕开的。”
她说这些时,难得收了脸上的笑,眉间也多了几分认真。
纪时烟将其中一杯茶往前推了一下,道:
“前些时在卷中瞧见了。
宗务殿的长老已经安排人去修补了。”
她声音不大,语气平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陆知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是在想如何措辞。
茶香入喉,她停了一拍,才接着说:
“最近魔族动荡太大了,怕是要惊扰妖界那边。
若妖界因此受到影响,我们……怕是有些为难。”
她说话时,目光从纪时烟脸上滑开,落在远处翻涌的云海上。
她不是不懂那些格局,正是因为懂,才更知道厉害。
纪时烟点头,表情没多大变化:
“大概并非。
妖界数千年来再未参与此事。
万年前也已签下契约,不掺手两界之事。
若为定的条约,按约处理就好。”
她说完,修长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擦,像在确认什么。
凉茶已半凉,可她的语气却比这茶还要稳。
陆知微听了,也缓缓点头:
“也是。”
她本就不是爱在正事上钻牛角尖的人,大师姐这么一说,她心里也有了底。
于是她又端起茶,把余下的半杯慢慢喝尽了。
而另一头,林知和纪沐禾早就没顾上这些正事了。
林知正半跪在凉亭外的石阶旁,手里拿着纪沐禾做的那个蚕丝布球,
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平安。
纪沐禾坐在旁边,托着下巴看他们。
林知一边逗,一边给纪沐禾介绍着其他人。
她说话又轻又快,讲到兴起时还会比划两下。
“二师伯门下有四个徒弟,亲传和记名各两个。
程恪是大师哥,管着戒律堂的日常,人板正得跟门板一样,可细处护短得紧。
韩铖和程恪不是亲兄弟,可好得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还有一个温直,性子温得跟水一样,写得一手好字,宗门大半文书都经她手。
另一个卫衡,很飒,走路带风,办事比好些内门弟子都利索。”
林知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纪沐禾一眼,见她听得认真,便接着道,
“三师伯门下也是四个。
萧凌是大师姐,使得软剑,平日里话不多,可对我们这些师弟师妹极好。
叶欢是萧师姐的道侣,性子最闹,你和她待半日就明白了。
还有个宋时,就是那种你和他待着永远不会冷场的人。
再一个齐野,跟三师伯一样不靠谱,可正事上从没掉过链子。”
她说着,自己也笑了,
“等明日人都回来了,你就能认全了。
他们几个才好玩呢。”
时间就这样悄然过着。
凉亭里的茶换了两轮,日光从头顶慢慢挪到了西边。
纪沐禾听得津津有味。
她也想多了解了解这个世界的人物。
这些人她从没写过,也不曾在自己的故事里见过。
可此刻听林知说起来,他们一个个都像从薄雾里慢慢走出来,有了清晰的模样。
她甚至能想象出叶欢在集市上追着谁跑的影子,
能想象出程恪冷着脸把谁提溜回戒律堂的场面。
她正想再多问几句,忽然听见耳边纪时烟的传音又轻轻响起来:
“聊得可好?”
沐禾回头,正对上纪时烟望过来的眼睛。她笑了笑,传音回去:
“林知师姐人很好。我们正说到萧凌师姐的酒量。”
纪时烟看着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中已经凉透的茶放下,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