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微和林知走后,水云间又安静下来。凉亭里的风还在,
吹着那些尚未散去的人声像一层极薄的雾,轻轻一吹就散了。
纪沐禾还坐在原位,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摸上了平安的尾巴。
她在想事情。
想得入神,连纪时烟把最后半盏凉茶饮尽都没注意。
她在想下山接任务的事,也在想明天就能见到的那几个师兄师姐。
林知刚才同她说的那些话又一句一句浮上来。
萧凌使得一手软剑,叶欢和她青梅竹马,程恪和韩铖一个沉一个锐,温直温柔,卫衡利落。
这些人从未出现在她的只言片语里,变相像很远很远的影子。
可明日,他们就要从山门那头走进来,带着风尘、笑闹和各自的模样。
她有点期待,又有点说不清的紧张,像刚转学来的插班生,
明知道对方不会为难自己,还是忍不住在夜里把那些名字翻来覆去地想。
纪时烟伸手一挥。
那手势不见得多大,只用了极轻的一下。
桌上原本零散放着的茶壶、茶盏、杯托、陆知微落下的一小包药草,
还有林知从袖中摸出来又没递出去的几片灵叶,竟像自己长脚了一般,
各自回到了自己该在的位置。
茶壶端端正正地回到托盘中央,杯盏列成一行,药包被放去了靠墙的小柜上。
前后不过一息。
纪沐禾被这点动静拉回神,见天已经暗透了。
凉亭外,只有廊下几盏灵灯还亮着,光线昏黄,把院里的花树照得影影绰绰。
她抱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的平安,小家伙在她怀里缩成软绵绵的一团,
呼吸很浅,毛茸茸的尾巴一耸一耸。
她一路走到听雪阁,把平安放进它常睡的小软窝里,
又蹲下来听了听它均匀的小呼噜,才轻手轻脚地熄了灯。
走到门口时,她瞥见桌沿上那本几日未写的手札。
手札半摊着,纸页被风吹开一点,上面还留着几行之前的字。
她站在门边,犹豫了一下。
算了,回头再写也不迟。
她这几日攒下来的东西多得吓人,从结契前一直记到现在,估摸着也有几百篇了。
若真要一页页翻,怕是一晚上都看不完。
她最后看了一眼,便关上门,往正殿去了。
到了正殿外,纪沐禾脚步顿了一下。里面是黑的。
黑得不寻常。
往常到了这个时候,纪时烟会提前将灵火点上,或是在寝殿里亮起一盏极柔的灵灯,
把整间正殿照成一种暖融融的半亮。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乌漆抹黑,一点光都不透。
她伸手推门,门轴极轻地响了一声。
她往里走了两步,眼睛还没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黑,就试探着叫了一声:
“师尊?”
没有人应。
她正想再往前走一步,猛然间,一双手从她身后抱了过来。
那双手很稳地环住她的腰,从身后绕过来,把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抱得极紧,紧得她几乎能感觉到身后那人胸前微微起伏。
她下意识就要掏千机,甚至指尖已经触到腰间玉笔笔杆。
可下一秒,那股熟悉的气息从身后漫过来,像一片清冽的雾,把她的惊惧一下子化开。
她松了指尖。
是师尊。
纪时烟从背后紧紧抱住她,将脸埋进她的颈间,头低得很低,鼻息就落在她的耳后和脖颈。
她没说话,只是这样抱着,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去。
纪沐禾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密弄懵了,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她能感觉到师尊的身子贴着她的后背,
能感觉到那双手在自己腰间勒出的力道,连衣料都微微发皱。
然后,师尊带着她慢慢往前走。
两人一前一后,每走一步,纪沐禾的后背就轻轻蹭过纪时烟的胸口。
纪时烟的步子压得很慢,像怕惊了她,又像不愿结束这段从黑暗里生长出来的安静。
她一直把人带到正殿靠里的一处窗前。
那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一点很淡的月光,
刚好从巨大的窗面里透进来,给两人勾出极浅的轮廓。
这扇窗极大,几乎占了半面墙。
虽然算不上真正的落地窗,但也差不了多少。
琉璃做成的窗面上,映着远处云海的暗影,也模模糊糊地映出两个人的身形。
纪沐禾能感受到师尊放在自己腰间的手,抱得很用力,
还时不时地摸索几下,不像往日逗弄她的那种,
而是带着点不安,又带着点占有,像在确认什么。
她觉出不对劲了。
师尊今晚不一样。
这沉默太长了,这怀抱也太紧。
她没回头,只把身子往师尊怀里又靠了靠,
把自己的手覆在师尊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轻声问:
“怎么了师尊……”
纪时烟没有立刻回答。
她像在思考怎么说,又像在犹豫要不要说。
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夜里几乎要听不清:
“禾儿觉得林知怎么样。”
纪沐禾没想到是这个问题。
她略略偏了偏头,像在认真回忆。
片刻后,她答道:
“林知师姐很好呀。
人很开朗,我还挺喜欢林知师姐的。”
她说得轻快,语气里还带着点对明日人多起来的热闹的期待。
可纪时烟只一瞬间就捕捉到了那两个字——“喜欢”。
那两个字,像一颗小得不能再小的石子,悄无声息地落进她心里。
她不说话了,只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
纪时烟听到这话之后,愤怒值在疯狂飙升。
她本就不是什么大方之人。
从前不是,现在更不是。
她的东西,向来不喜欢别人多看一眼。
那些她真正放进心里的人,旁人若想碰一碰,
她面上不显,心里却早已掀了不知道多少回桌子。
更不允许自己的东西或者人去对别人产生一丝依恋。
她承认这不对,可她改不了,也不想改。
纪时烟引导着纪沐禾往软榻的方向走。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身后圈着怀里的人,像要把她整个人裹进自己的气息里。
两人快到软榻跟前时,纪沐禾清晰地感知到,
师尊原本环在她腰间的两只手,开始一只往上,一只往下。
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轻缓,却毫不含糊。
像是一头被压制许久的狐狸,终于不再耐着性子了。
本来黑夜就遮住了纪沐禾的眼力。
不是她不想用灵力。
按道理来说,修仙之人即便在再黑的夜里,也能把四周看得清清楚楚。
可就在纪时烟刚抱上来的那一瞬,她就察觉到自己的灵力被封住了。
不是外来的禁制,是师尊的灵力,极温和又极霸道地压下来,把她的灵力一点点挤回丹田。
她此刻就跟凡人差不多。
没有灵力傍身,也就没了夜视,更没办法动用任何法术。
眼前是一片混沌的暗,身侧只有师尊近在咫尺的呼吸。
她大多也能猜出来了,师尊生气了。
可这气生得和从前都不一样。
从前师尊生气时,会冷脸,会沉默,会拿规矩说事。
今晚的师尊却一句话也不多说,只用动作把她的后路一寸一寸收走。
这种沉默的压迫,比发脾气更让她心尖发紧。
她被圈着,站也站不稳,坐也坐不下,整个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吊在半空,
只能由着师尊把自己往软榻上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