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沐禾有些犹豫。
她看着桌上那一圈人,个个眼睛都亮晶晶地盯着她。
她知道,若自己此刻拒绝,他们一定也会顺着台阶下,不会强求。
可今晚到底是个好日子,大家都在兴头上,她也不想扫了大家的兴。
何况只是屏蔽传讯和感应,不是关掉通感,也不是扔下令牌。
再加上那几杯灵酒还在她血管里轻轻烧着,烧得她胆子比平时大了不少。
她点了点头:
“好。”
然后低头去摘腰间令牌。
手指在令牌上点了几下,又注入一点灵力,将那层原本极稳的感应和传讯一并暂断。
弄完之后,她抬起头,把令牌朝众人晃了晃:
“好了。
一个时辰。”
叶欢欢呼一声,像被重新点着了尾巴。
萧凌摇头,却没再拦。
温直给纪沐禾添了杯酒,算作“入伙”。
林知则笑起来,问她:
“你师尊明日若问起来,怎么说?”
纪沐禾抿了口酒,也笑:
“就说叶欢带坏我。”
叶欢“喂”了一声,扑过来要闹她。
院子里重新热起来。
后面纪沐禾是真放开了。
她和叶欢划酒拳,和卫衡比谁先把花生扔进酒杯,又和齐野合唱了几句跑调的歌。
宋时在一旁摇扇子,程恪板着脸,但也没走。
韩铖偶尔插两句话,专往叶欢痛处戳。
温直和卫衡并肩坐着,有时说几句,有时只笑。
林知抱着胳膊,看大家闹,眼底有光。
这一夜,像被酒和笑拖住了,慢得不像话。
等到大家终于闹得有些乏了,纪沐禾才后知后觉地去找月头。
她抬头一看,月亮早过了中天,正向西沉。
她心里“咯噔”一下,忙去摸令牌,可令牌上什么动静也没有。
她这才想起,自己一个时辰前把传讯和感应都关了。
一个时辰?现在哪止一个时辰。
亥时正过,纪时烟回到水云间,推门进去,殿里空荡荡的。
她走到纪沐禾常坐的软榻前,伸手一摸,榻面冰凉。
她又转身去听雪阁看,连平安都不在。
她拿起自己的玉牌一探,那头的感应竟断了。
灵识再扫出去,纪沐禾最后的位置,还停在水云间。
她站在原地,没动。
夜风从半掩的窗子里灌进来,像把她的袖子吹得极轻地晃。
她无疑是愤怒的。
可眼下,不是发作的时候。
她将那股火往心口压了压,像把整片海都按回冰面之下。
然后她整理好情绪,抬步往外走。
百草庐后院的门半掩着。
她还没走近,就听见里头笑声、叫声、碰杯声混成一片。
齐野和韩铖正在拼酒,两人一脚踩在石凳上,嗓门大得像能把屋顶掀了。
叶欢在旁边拍手叫好。
卫衡和温直靠在一处,笑得东倒西歪。
纪沐禾则仰着脸,正被叶欢又递了一杯酒。
叶欢正拿筷子敲着碗沿,唱一段不成调的小曲。
那节奏忽快忽慢,像雨点乱落在芭蕉上。
卫衡在旁边起哄,非让林知和温直比试谁能用灵力托起更多酒盏,说输了的要亲石灯一口。
温直不理会,只低头剥花生。
林知则笑,说她又不是外头卖艺的,做不来这个。
众人正闹得没边,纪沐禾刚把最后一口果酒灌下去。
那酒甜得像熟透的灵果,又凉丝丝地滑过喉咙。
她放下杯,脸颊热热的,眼底全是笑。
纪时烟在门口站住。
她没出声,只抬了抬手,把半掩的门彻底推开。
就在这时,院门发出“吱呀”一声。
那声音分明极轻,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所有人同时朝门口望去。
程恪最先反应过来,噌地站直身子,低声道:
“大师伯。”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间滚出来的一块石。
韩铖手比脑子快,一把将藏在身后的酒碗往阴影里推,又整了整微乱的衣襟。
齐野原本半只屁股搭在石凳上,被这一声吓得差点栽下去,幸而宋时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他急急忙忙站好,又去顺自己翘起来的一撮头发。
叶欢更是“嗖”一下躲到萧凌身后,动作快得像被灵风推过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温直也坐正了。
林知收了笑。
萧凌没动,只将身体略微一侧,把叶欢挡得更严。
纪时烟没看旁人,目光只落在纪沐禾身上。
院里灯影幢幢,落在她脸上,把她那点笑容照得极淡。
她没生气,至少脸上看不出。
可她越是不动声色,整个院子就越静,连平安都缩在角落里不吭声了。
“禾儿,该回了。”
她说,语气和往常没太大区别,只略低了些。
纪沐禾像被点醒一样,连忙去摸腰间令牌。
她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早该把传讯和感应打开。
她手忙脚乱地往令牌里注入灵力,指尖都有些不稳。
等弄好,她才小步跑到纪时烟跟前。
院中数十道目光像细针一样落过来,她更不敢抬头,只低低地说:
“师尊,我、我错了。”
那声音又小又软,像做错事的小孩在认罚。
纪时烟没当众说她什么,只对满院的人道:
“夜深了,都早些回。”
她语气不重,却让所有人都像被风按了一下。
说罢,便转身带着纪沐禾离开。
纪沐禾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叶欢还缩在萧凌身后,冲她极轻地比了个口型。
纪沐禾看懂了,是“保重”。
她心里又慌又暖,像被两种酒同时泡着。
等她们走远,院里才慢慢有了声音。
程恪先开口:
“都散了吧。”
他边说边整了整衣袍,像刚结束一场小会。
韩铖瞥了眼那盏沙漏,说:
“比预想的还晚。”
沙漏里的细沙已流过大半,只剩薄薄一层。
齐野夸张地呼出口气:
“吓死我了,我以为大师伯要把我拎去戒律堂。”
卫衡和温直已经开始收拾桌上的杯碟。
温直低声道:
“明日你确实该去。”
叶欢从萧凌身后探出脑袋,小声说:
“我明天负荆请罪去。”
萧凌笑了一下:
“你可别带真荆条。”
叶欢说:
“那带什么?”
萧凌没答,只拍了拍她头顶。
宋时拍拍齐野的肩:
“走吧,回去睡。”
齐野“嗯”了一声,又回头看了眼院门,像还没从刚才的惊吓里缓过来。
林知最后起身,远远望了眼水云间方向,像看见两盏极暗的灯一晃而过。
她没来由地说了一句:
“大师伯脾气是真好。”
温直接话:
“那是没对你发过火。”
众人笑作一团。
这一夜,总算是散了。
而另一边,两人已经回到了水云间。
纪时烟没说话。
她一路都很安静,安静得比骂她一句还让人心里发空。
纪沐禾跟着她跨进门,脱了鞋,又去把外衫挂好。
水云间里只亮着两盏极暗的灵灯,光像困极了,落在地上都懒洋洋的。
纪沐禾站在殿中央,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她想说点什么,可嘴张了几回,又都咽了回去。
此刻无论她怎么解释,都像在为一个不该发生的事找补。
而纪时烟一直没看她,只走到窗边,把被风吹开的窗扇重新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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