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白若晴怀里又是蹬又是挣，反反复复地喊：
“爸爸回来……让爸爸回来……”
后来她哭不动了，就缩在沙发上一抽一抽地吸气。
哭累了，便睡着了。
可不过一会儿，又醒。
醒了又哭。
嗓子没一会就哑了，声音发出来像只破了洞的小风箱。
白若晴喂她水，她也不想喝。
哄她吃东西，她也只是摇头。
白若晴没办法，只能给老师打了电话，替她请了假。
真正的意外发生在晚上。
七点二十八分。
白若晴正坐在客厅里，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纪年发来的。
是条短信。
极长。
屏幕在暗处亮得有些刺眼。
她一句句读下去，手就一点一点地抖起来。
“若晴，如果我今天回不去，带着沐禾，带着爸妈，好好的活下去。
我这里发生山体滑坡了，我不知道救援能不能上来。
我爱你，我的妻子。
如果我回来了，那么一切安好。
如果我回不来，要记住，我爱你，和孩子，好好活下去……”
短信到这里就断了。
白若晴回了无数条，又拨了几十通电话。
那头都是忙音，或无人接听。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来，雨点砸在窗上，像要把整座城都洗黑。
山体滑坡来得突然，那阵子雨大，路又险，救援迟迟上不去。
后来雨小了些，救援人才上去。
找到纪年时，他还有一口气。
可路上太远，伤又重。
等人被送进医院时，已经来不及了。
纪沐禾被白若晴带去了医院。
她那时才几岁，还不明白什么叫“最后一面”。
她只记得医院的白，和推着爸爸进抢救室时，好多人围上去。
她乖乖坐在长椅上，小手被白若晴攥得发疼。
后来，医生从里面出来。
后来，爸爸也被推了出来。
只是这一次，他身上盖着一层白布。
那层布很白，白得像外头刚落的雪。
爸爸好像睡着了。
他躺在窄窄的床里，盖着那件小被子，安安静静的。
纪沐禾等了一会儿，不见爸爸动，也不见爸爸来抱她。
她有些急了，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白若晴身旁，仰着小脸问：
“妈妈，爸爸怎么睡着了？为什么不理禾禾？是禾禾惹爸爸生气了吗？”
她说着，像想到什么，又用力摇了摇头，
“禾禾不哭了。
妈妈，让爸爸醒一醒。”
白若晴像被人从高处推了一把，膝盖软得几乎站不住。
她弯下腰，把纪沐禾抱起来。
纪沐禾仍伸着脖子，去看那张被白布盖住一半的脸。
白若晴把她按进怀里，不让她看。
她的声音哑了，却还在说：
“爸爸……只是睡得太沉了。”
纪沐禾把脸贴在母亲颈窝，又问：
“那他什么时候醒呀？”
白若晴没回答。
病房外的雨终于停了。
风从窗口吹进来，把白布一角轻轻掀起，又无声地落下。
谁也没有说话。
像那一刻，连空气都学会了安静。
白若晴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一颗接一颗，砸在纪沐禾的衣领里。
她不敢哭出声，只把脸埋进纪沐禾的小小肩窝，肩膀一耸一耸地抽着。
纪沐禾缩在母亲怀里，被抱得太紧，却像能明白似的，
不哭也不闹，只伸出一只小手，很轻很轻地拍着白若晴的后背。
她记得爸爸以前就是这样拍她的。
爸爸说，禾禾不哭，爸爸拍拍就不哭了。
现在她拍着妈妈，妈妈却没停。医院的长椅上，两方老人分坐两旁。
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里只浮着消毒水的气味，和窗外被雨淋透的夜。
那沉闷像从地底升上来，压得人连呼吸都不顺畅。
纪沐禾一双眼睛又圆又黑，在日光灯下显得极亮。
她不知道这叫死亡。
十岁的孩子哪里懂这个。
她只知道爸爸睡着了。
只是这一次，他睡得特别沉。
沉到第二天也没醒，第三天也没醒。
后来就再也没有醒。
再后来，爸爸被装进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里。
那盒子不大，颜色很暗，外头还描着些她看不懂的花纹。
所有人都围着它转，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哭。
她踮起脚，想再看看爸爸。
可大人们太高了，把她挡得严严实实。
她只在人缝里看见那盒子被合上，又被很多人抬走了。
她叫：
“爸爸！爸爸！”
可那盒子里的人不理她。
不管她怎么叫，那个装着她爸爸的盒子都不再应声了。
那一天她终于有些明白，爸爸可能再也不会起来了。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爸爸了。
[安眠儿问十岁的纪沐禾：“禾宝，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爸爸了吗？”]
纪沐禾摇摇头，说：
“也不是。
后面也见过爸爸。”
她停了一下，声音小下去，像在认认真真地回忆，
“只不过，爸爸好像住进了一个石头里。
那个石头四四方方的，上面贴着爸爸的照片。
妈妈叫我给他磕头。”
她说得极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在她的世界里，爸爸没有真正离开。
他不过是从床，搬进了石头。
只是那石头太凉了，太静了。
每次去，风都很大。
她跪在前面，磕三个头。
爸爸还是不说话。
[安眠儿：“……快快长大吧。”]
这件事情，也让年纪尚小的纪沐禾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创伤。
她没和任何人说。
也说不出来。
她只会在夜里忽然醒过来，看着天花板，想起父亲临走那天，自己抱着他的腿哭。
她想，是不是那天她哭得太凶了，爸爸才不回来的。
又或者，是她不够乖，爸爸生气了，所以不要她了。
这些念头像细小的刺，一根根扎进她心里。
她照旧上学、吃饭、写作业，照旧和院里的孩子跳皮筋。
可没人知道，从那天起，她再也不敢在别人出门前哭。
再也不敢对离开的人说“你别走”。
因为她觉得，有些话，说了，就真的会应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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