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沐禾变得不爱和人说话。
她以前顶爱笑，也爱说话，小嘴巴从早到晚不停，像只永不疲倦的小雀。
可那之后，她像是忽然被人按下了静音。
放学回来就坐在自己屋里的窗台边，看外头的天，看楼下的树，不吵不闹。
白若晴给她夹菜，她说“谢谢妈妈”；
姥姥叫她吃水果，她点头，塞一块进嘴里。
再问，就说“不吃了”。
她也不怎么哭了。
只是整夜整夜地不睡。
有时白若晴半夜起来，能看见她房间门缝底下还透着一小线光。
她也害怕雨天。
只要外头一下雨，不管多大，她都会变得格外安静，像被雨声抽去了魂。
两个月后，纪沐禾的姥爷实在看不下去了。
老人家怕她闷出病来，便寻了个周末，说要带她去山上走走。
姥爷说，山上有野果子，有兔子，有会唱歌的鸟。
小孩子嘛，玩一玩，野一野，就能暂时忘掉些不开心的事。
纪沐禾本不想去。
可看着姥爷一早就在门口换鞋，又回头朝她招手，她还是点了点头。
那天她穿着件淡蓝色的薄外套，姥爷牵着她的手出门。
起初她只是跟在后面，慢慢的。
可一进了山，人被满眼的绿一洗，竟真的一点一点活过来了。
她指着树丛里一簇蓝莹莹的果子，眼睛亮起来：
“姥爷你看，是果子！那个蓝蓝的，能吃吗？”
声音脆生生的，像好长时间没听到的铃铛。
姥爷背着手，笑呵呵地说：
“那不能吃，那是给鸟吃的。”
纪沐禾也不失望，又往前走。
几步外“嗖”地蹿出一只灰兔子，两只长耳朵一抖一抖，钻进了草丛。
纪沐禾叫道：
“姥爷你看，是兔子！好可爱，白白的！”
姥爷说：
“那是灰兔子，白兔子在更里头呢。”
她便来劲了，说要找白兔子。
祖孙俩一前一后，走在山间小路上。
风吹树叶，光影摇晃。
那一小段路，纪沐禾脸上终于又有了笑。
可天色忽然就变了。
不知是山间太凉，还是天气预报又不作数。
几缕极细的雨丝飘下来。
只一瞬，雨滴便密了，从一滴到十滴，再一眨眼，漫山遍野都是雨。
山路一下子就滑了。
纪沐禾走在前头，雨帽还没戴。
姥爷在后头边走边喊：
“禾儿慢点，路上滑！”
可他自己先看不见了。
雨水扑在眼镜片上，哈气又蒙了一层，眼前白茫茫一片。
就在这当口，他脚腕忽然一疼。
像被什么又细又利的东西猛地咬住。
他叫出了声。
那声叫在雨里散得很快，却极尖，像把山都惊了一瞬。
纪沐禾猛地回头，正看见一条灰黑色的蛇从草丛里蹿出去，快得像道影子。
姥爷已经半跪在了地上。
他脚腕处有两个极细的血洞，血正往外冒，染红了鞋帮。
纪沐禾吓傻了。
她就那么站着，雨水灌进领口也顾不上。
她看见姥爷那根登山棒歪在一边，看见那条蛇跑没了影。
她大喊：
“姥爷！”
声音被雨吞了一半。
然后她扑过去，用手去捂那伤口，血又从她指缝间往外渗。
她哭起来：
“姥爷你没事吧？姥爷……”
姥爷还清醒着，只是脸色白得厉害。
他勉强撑着身子，把手机从腰包里摸出来，递给她：
“禾儿别怕……给、给你妈打个电话，就说姥爷被蛇咬了。
乖。不怕。”
纪沐禾手抖得不像话。
她按下几个键，又按错，又重来。
雨水顺着她下巴往下滴，和她的泪混在一起。
她像在雨里站了一辈子。
后来救护车来了。
那声音从山脚一路呜咽着传上来，像谁在哭着赶路。
可暴雨越来越急促，雨滴像刀子般一点一点落下来。
山路被冲得泥泞不堪，原本半小时的路，他们走了一个多钟头。
几个大人抬着担架在山路上跌跌撞撞。
有人滑倒，又爬起来。
有人喊：
“抬稳！别晃！”
雨浇在姥爷紧闭的眼睛上，顺着他眼角的皱纹往下淌。
纪沐禾跟在担架旁边，摔了好几跤。
膝盖磕破了，她也不觉得疼。
她只一直看着姥爷。
她看见姥爷的手从担架边垂下来，随着颠簸一下一下地晃。
她上去，把那手抓住。
那手好凉，凉得像这山里的雨。
姥爷也被装进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那盒子比爸爸的还要小些。
纪沐禾站在灵堂里，望着那盒子，又望着盒子上贴着的照片。
这一次，她没有问“姥爷是不是睡着了”。
她只是站着，嘴唇抿得很紧。
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一个词：死亡。
原来人不只可以睡在石头里，也可以变成石头。
原来那石头里，以后再也走不出那个会背着她去小卖部买冰棍的老头了。
命运像是铁了心要捉弄她。
每一次意外，每一次发生，都在雨天。爸爸是这样。
姥爷也是这样。
后来，爷爷也出事在雨天。
妈妈、奶奶，甚至到最后
连唯一还陪着她会在半夜起来给她掖被角的姥姥，也走在一个雨夜。
那几场雨一场大过一场，像天破了个口子，要把她世界里最亲的人一个个全冲走。
后来她再也不信“雨天会停”这种话。
她也不爱雨了。
甚至怕。
她知道雨里什么都留不住。
人留不住，命也留不住。
那些她最想留住的人，都是在一场雨里，被慢慢带走的。
而她的童年，也像浸了水的纸，从十岁那年起，一点一点，全糊了。
命运对纪沐禾来说，就像一场笑话。
讥讽，又可笑。
它给了她一颗比谁都柔软的心，又把她往最冷的水里按。
给了她一屋子的人，又一个一个全都领走。
像捉迷藏，藏着藏着，就只剩她一个人站在原地，连“我数到十”都没人再喊。
她甚至觉得，自己像被命运故意摆在案板上的一条鱼。
刀没落下来。
可周围全是砧板的声。
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只知道自己早晚会挨那一下。
这种感觉，比死更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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