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她牵着纪时烟的手，走得也不安分。
一会儿问“金河村真的有水鬼吗”，一会儿又问“那我们是不是要坐船”，
再一会儿，又忽然担心起来：
“我还没见过凡间的村子，说话会不会露馅啊？”
纪时烟只淡淡地回：
“你不说话，就什么都不用露。”
纪沐禾“啊”了一声，随即撇了撇嘴：
“那可不行，我嘴又闲不住。”
纪时烟偏头看她，眼里有极浅的笑：
“那便少说些怪词。”
纪沐禾一听，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许可，忙不迭点头。
平安不知从哪蹿出来，绕在两人脚边，甩着那条毛蓬蓬的大尾巴。
它像也闻着了要出门的气味，整只狐狸都精神起来。
纪沐禾伸手去揉它：
“带你一起去，好不好呀？”
平安“嗷”了一嗓子，像在说好。
纪时烟道：
“它既想去，那便带着。
别往水里扑。”
纪沐禾笑：
“知道啦。”
回了水云间，纪沐禾便一头扎进了听雪阁。
她要收拾行囊。
这是她穿越以来头一回下山。
从前在现实里出个门，她还要列半张清单，这回更了不得。
纪时烟说她们只去两日，可纪沐禾总觉得，两日也是出门。
既是出门，便什么都该带上。
于是她便像只即将远行的小松鼠，在听雪阁与正殿之间来来回回地跑。
一会儿从柜子里翻出件薄披风，一会儿又去摸窗台上那串风铃。
平安蹲在床上看她忙，时不时伸爪去拨她丢下的东西。
纪时烟则坐在外间竹椅上，手里捏着半盏凉茶。
她不催。
只偶尔抬一抬眼，看那团淡青色的身影从里屋跑到外屋，
又从外屋跑回里屋，裙摆都被风带起来。
“师尊！”
纪沐禾从里间探出头，怀里抱着厚厚一叠符纸，
“这些要不要带？”纪时烟扫了一眼。
那些符纸有些是她前些日子画的平安符、驱邪符，
有些是师尊给她练手用的火符、风符，还有几叠她从叶欢那里顺来的。
纪沐禾把它们像宝贝似的抱着，眼睛亮得离谱。
纪时烟说：
“带些。”
纪沐禾便回去，左抓一把，右抓一把。
她手小，可抓得极多，好几张差点从指缝滑下去。
她也不理，只往储物袋里塞。
符纸簌簌作响，像在下一场极薄的雪。
她塞完一把，又去拿第二把。
那储物袋是纪时烟给她的，容量极大，能把一整间屋子都装进去。
可纪沐禾偏生要把它填得满满当当才踏实。
她一边塞，一边念叨：
“这张能驱火，这张能挡阴气，这张是叶欢给的，扔出去能炸出水花……带，都带。
反正又不重。”
塞完了符纸，她又去收拾别的。
长匣里的几瓶丹药，是陆知微前两日才送来的。
有回灵丹、凝神丹，还有两瓶治外伤的。
她全拿了。
又去翻了半日，翻出个巴掌大的小铜铃。
那还是她很久之前在山门集市上买的，本说挂在平安脖子上，后来忘了。
这回下山，也一并带上。
平安跳过来，用鼻尖拱了拱那铃铛。
纪沐禾便蹲下来，把铃铛小心地系在它颈上。
铃铛极轻，平安一动，便“铃铃”地响。
纪沐禾笑起来：
“真可爱。”
平安像听懂了，摇着尾巴在屋里转了两圈，那铃声又清又脆，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到了傍晚，日头慢慢西落，整个水云间被染成极柔的橘色。
纪沐禾盘腿坐在软榻上，把储物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又一样一样放回去。
她数了数，足足带了三套衣裳、两双鞋、四条束带、一罐蜜渍梅子、半包桂花糕、
一整盒灵茶，还有些不知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小玩意。
最后实在放不下，她又不舍得扔。
纪时烟看不过去了，走过来，把储物袋拿过去，修长的手指在里面翻了翻。
只一翻，她便像什么都知道，抽出两条多余的发带，
又挑出三瓶用不上的丹药，再拎出两件厚得能过冬的外袍。
纪沐禾“哎”了一声，想去护，被纪时烟一个眼神按住。
她只得缩回手，眼巴巴看着师尊把那些东西放回柜中。
“两日而已。”
纪时烟把储物袋口收好，放在她枕边，
“不是去逃荒。”
纪沐禾瘪了瘪嘴，小声嘟囔：
“人家第一次嘛。”
纪时烟看了她一眼，语气柔下来：
“下回，再带你多带些。”
纪沐禾被这一句哄得立刻没了脾气，凑上去抱住她的胳膊：
“那下回去远点的地方。”
纪时烟笑：
“先把这个任务做好再说。”
夜里，两人又各自清点了一遍。
纪时烟也带了些东西，却少得可怜。
只一个极小的锦袋，装着几块上好灵石，两枚阵盘，
一方旧帕，还有从香案下摸出的一只极细的银针。
她把这些随手一收，便算是行囊了。
纪沐禾趴在桌上，托着下巴看她：
“师尊就带这些啊？”
纪时烟道：
“带多了累赘。”
纪沐禾说：
“可我们不是去捉水鬼吗？”
纪时烟说：
“所以更不必多。
那里若有邪祟，我去了，它便该躲。”
纪沐禾“啧”了一声：
“师尊好狂。”
纪时烟面不改色：
“实话。”
纪沐禾笑得不行，笑完又靠到她身上：
“有你在，我好像什么都不用带。”
纪时烟说：
“本来就不用带那么多。”
纪沐禾说：
“可我就是想带。
带着，我心里踏实。”
她说得很轻，像把什么真心话顺手塞了进去。
纪时烟低低“嗯”了一声，没再反驳。
两人就这么靠在一处，听窗外风声穿过竹叶。
像隔着一整夜，也隔着一整座山。
而明日，她们就要一起去山外，见那条叫“金河”的水。
第二日一早，天光刚亮，纪沐禾便醒了。
她睡得并不沉，梦里全是河。
一条很宽的河，水是青黑色的，上面浮着很薄的雾。
有声音从对岸来，像谁在喊她，又像只是水声。
她披衣起来，站在窗前，看外头还很淡的天。
纪时烟已经从外头进来，手里提着两件刚晒暖的披风。
见她立在窗边，道：
“穿好，下山了。”
纪沐禾回头，笑得像这清晨第一朵开开的花：
“来了！”
平安从屋角跳出来，铃铛响得叮叮当当。
晨光正好。
山门之外，还有一条很长的路，正等着她们。
叶欢几人早早等在了水云间外头。
这次他们各自接的任务地点离得都不算远，东一处西一处，
却都在同一片地界，抬头不见低头见。
叶欢看完任务回来便说：
“反正都在一块，不如一道走。
等到了地方，再各自散开。”
众人一合计，确实顺路。
温直和卫衡本就要搭伴，林知去桃溪村也正好路过金河村外头。
齐野和宋时的紫竹沟，更是在金河村下游不远。
程恪与韩铖虽不与他们同路，却也说好了同乘飞舟，到了青崖岭再分开。
于是便结伴而行了。
这一路人多，又不赶，说说笑笑，倒比一个人赶路热闹得多。
晨光刚漫过山头，把石阶和矮墙都照得金灿灿的。
空气里有很清的露水味，混着山间不知名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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