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不算大,四面只围半人高的木栏,却因为极高,能看见整片云海的弧。
那弧极缓,像天穹在极远处软软地塌了下去。
纪沐禾抓着栏杆,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凉而清,像吞进了一口薄荷。
她回头,眼睛极亮:
“这里太美了。”
纪时烟没答。
她只看她。
看她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额发,看她眼底落满云影。
纪沐禾像想起什么,忽然笑:
“师尊,你说我们能不能看到金河村啊?”
纪时烟道:
“还要一个多时辰。
到了河谷,云会薄些。”
纪沐禾“哦”了一声,把下巴搁在栏杆上,看着远处。
她忽然有点困。
不是真困,是被这风、这云、这摇摇晃晃的舟弄得太松了。
像整个人都被泡进温水里,一点劲也使不上。
她便往纪时烟那边靠了靠,把脑袋枕上她的肩膀。
纪时烟没动,只低声道:
“去房里歇一会儿?”
纪沐禾摇头:
“不,我想再待一下。”
纪时烟便不再说。
只伸手,替她把被风吹到脸上的碎发别好。
指尖极轻,像怕碰碎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两人下到茶点间。
里头正热闹。
齐野和叶欢正围着一张长桌,像在瓜分什么。
叶欢一手拿着一块淡黄色的方糕,一手捏着杯果茶,正往萧凌嘴里塞。
萧凌不躲,只微微侧过头,张嘴咬了极小的一口。
她咽下后,像连眉头都没动。
叶欢问她:
“好吃吗?”
萧凌道:
“太甜。”
叶欢“嘁”了一声:
“你才太甜。”
齐野在旁起哄:
“是是是,我们萧师姐刀山火海都不怕,偏偏怕你。”
叶欢回头去追他,被萧凌拦腰捞住。
宋时坐在旁边,慢慢喝着一杯浅碧色的灵茶。
见纪沐禾和纪时烟进来,站起来道:
“大师伯,沐禾,来吃点东西吧。”
桌上确实摆了不少。
有做得很精致的荷花酥,有捏成小兔模样的豆沙包,还有几样肉脯、酱菜。
茶也分好几种,有花茶、果茶、清茶,装在极小的青瓷壶里。
壶身上还贴着一小张红纸,写着茶名。
纪沐禾一眼就看见了那盘小兔豆沙包。
她最爱这种又小又软的点心。
她看了眼纪时烟,像在问能不能拿。
纪时烟轻轻点头。
她便伸手,极小心地捏起一只。
兔耳朵软塌塌的,做得极圆。
她咬了一口,豆沙很细,甜得正好。
她眯了眯眼,说:
“好吃。”
叶欢听见,又忙给她塞了两块荷花酥。
纪沐禾手里一下满了,左右各一块。
她笑说:
“我吃不完了。”
叶欢道:
“慢慢吃,还有一会儿呢。”
平安也跳上了桌,对着一盘灵禽肉脯嗅来嗅去。
纪时烟看了它一眼,平安便不动了,只把尾巴在桌沿下轻轻扫。
众人于是围坐下来,边吃边聊。
说的大多是任务的事。
林知把她那卷地图铺开,指着几处山丘和水路。
温直和卫衡也凑过来看。
宋时偶尔插一句,说金河村那带他以前路过一次,村外有片旧渡头,到了夜里雾很重。
齐野便道:
“雾重正好。
你们几个胆子小的,躲我后头。”
叶欢“呸”了一声:
“你胆子大,你晚上去睡村口。”
众人笑起来。
程恪和韩铖也进来了。
程恪没吃东西,只倒了杯清茶。
韩铖却拿了两块肉脯,咬得极快,像赶时间。
程恪道:
“又没人抢你的。”
韩铖道:
“坐船不吃东西,像话吗?”
程恪不再管他。
时间便这样一点点过去。
舟行过高空,云层开始变薄。
原先那种整片整片的白慢慢散成极细的絮,像谁把云拆了。
底下露出青黑色的山。
山间的河也开始显影,一条一条,像大地上裂出的细纹。
纪沐禾又回到观景台上。
她看见飞舟的影子投在前方的一小片云上。
像一只极轻的鸟。
她正要和师尊说话,却忽然看见更远处的地面上,有什么在反光。
那光很细,像一片被风吹弯的银丝带。
纪时烟也看见了。
她道:
“到了。”
纪沐禾一怔:
“到了?”
纪时烟说:
“再往前,便是金河。”
她把纪沐禾往栏杆边带了带,抬手指去。
她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在风里一动不动。
纪沐禾顺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果然是条河。
不宽,却长。
从两山之间流出来,像把青黑的山硬生生划开一道银口。
河两边有大片大片灰绿色的田。
田又成了村。
村舍极小,像散落在地上的小石子。
一盏炊烟正从某户人家的屋顶上慢慢升起来,细得像根白线。
纪沐禾望着那片河与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异的情绪。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
既陌生,又有点熟悉。
像她写过的某个故事,又像她从前只在梦里见过的某个地方。
“我们降在哪里?”
她问。
纪时烟没立刻答。
她看了一会儿,才道:
“村外东侧,有片浅坡。
我们停那里。”
叶欢等人也上来了。
叶欢趴在栏杆上,半个身子探出去,被萧凌一把拉回来:
“再摔下去,我可没工夫捞你。”
叶欢说:
“谁要你捞,我自己会飘。”
宋时笑:
“你会飘,那水鬼也会飘。
你们俩可以对飘。”
叶欢:
“宋时你等着,等上了岸我撕你的嘴。”
众人又笑。
温直和卫衡也上来了,说前面那村子应该就是金河村了。
林知点头:
“看那几棵老槐树,地图上也画着。
再下去一点,就能看见渡头。”
飞舟开始下降。
云层从身侧掠过,像飞鸟的羽。
地上的景物越来越大,越来越清。
能看见田埂,看见屋舍,看见河上还浮着一层极薄极淡的雾。
纪沐禾抓紧了纪时烟的手。
她小声说:
“师尊,我有点紧张。”
纪时烟回握住她:
“别怕。
有为师在。”
那声音很轻,却在风里听得极清。
像这世上唯一不需要风去送的承诺。
飞舟转过最后一道山梁,落向那处浅坡。
金河村的影子,已经铺在眼前了。
而他们这队人,也终于要下船了。
那些原本只写在纸上的任务,就要从这一小片河雾里,慢慢醒过来。
这一路还很长,可他们已经站在了凡间的大地上。
像一群从云上下来的人,准备去听一听,金河的水声里,到底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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