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娘见她不像坏人，又听她说得笃定，才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是那个河。
金河湾。
从一个月前起，就不太平了。
先是村里有人夜里经过河边，听见小孩哭。
后来是几个后生去河边捞鱼，回来就病了，烧了好几天，嘴里含含糊糊地喊‘水里有人拽我’。
再后来，连村里的狗都不敢往河边跑。”
她越说越怕，把怀里的孩子又抱紧了些，
“上个月，我家隔壁的小子，才十二岁，非要去河边玩。
回来就高烧不退，浑身长黑斑，郎中看了直摇头。
最后……最后没救回来。”
纪沐禾心里一沉。
她问：
“那之后呢？”
大娘说：
“之后就更厉害了。
每到半夜，那河边就有人哭，跟小孩一样，断断续续的，一声一声，听久了瘆得慌。
村里几个胆大的拿着火把去看过一回，说看见河面上飘着个影子，一晃就没了。
回来那些人第二天都说不出话，像被什么吓掉了魂。
从那以后，村里人天不黑就关窗，谁也不去河边。”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问纪沐禾：
“你们是……”
纪沐禾道：
“我们是修仙人，专门来查这个的。”
大娘听到“修仙”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查是好事，可那东西邪性得很。
你们要是去，也当心。
白日倒还好，一到夜里……”
她没说下去，只摇了摇头。
纪沐禾回头看了纪时烟一眼。
纪时烟正站在几步外，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纪沐禾便对大娘说：
“大娘，我们今晚就在这儿守着，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大娘想了想，又劝了几句，见劝不动，只好说：
“那你们千万小心。
要躲就躲远些，别靠河太近。
还有，”
她顿了顿，
“我家就在巷子第三间。
要是有事，可以来敲门。
我姓陈。”
纪沐禾朝她行了个礼：
“多谢陈大娘。”
她正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伸手从腰间的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那是她出门前塞的蜜渍梅子，一小包一小包地分好，每包三颗。
她拿了两包，弯腰递给趴在陈大娘肩头的小姑娘：
“小娃娃，不要哭了，姐姐给你糖糖。”
小姑娘眼睛一亮，怯生生地看了看她阿婆。
陈大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小姑娘才伸出小手接过去，把两包糖紧紧攥在手里，嘴角弯起来，小声说：
“谢谢姐姐。”
那声音软软糯糯的，听得纪沐禾心都化了。
她又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才转身回到纪时烟身边。
纪时烟问她：
“问清楚了？”
纪沐禾点头：
“说是金河湾那边。
半夜有小孩哭声，有人生病，还有个人死了。”
她把陈大娘说的情况大致复述了一遍。
叶欢听完，攥了攥拳头：
“果然有脏东西。”
萧凌说：
“夜里子时，阴气最重，水鬼最可能出来。”
纪时烟道：
“那便子时。”
她看了众人一眼，最后落在纪沐禾身上：
“天黑之前，先找个地方等着。”
几人便沿着村尾那条小路往河边方向走了一段。
路两边全是矮墙和菜地，墙头上爬着不知名的藤，开着细碎的白花。
走到一半，路旁有一棵极大的老槐树，比村口那两棵还要粗。
树干足有两人合抱那么宽，树冠遮天蔽日，把头顶那片天都包了大半。
树下有一圈被人踩平的泥地，旁边还搁着半块青石条，像是村里人平日歇脚的地方。
叶欢拍了拍那石条：
“就这儿吧。
这树大，遮人，从路上看不见。”
萧凌环视了一圈，点头。
纪时烟也默许了。
他们便在树下歇下。
平安从纪沐禾怀里跳下来，在树根旁边嗅了嗅，转了两圈，团成一团趴着。
纪沐禾靠着树干坐下来，叶欢坐在她旁边，萧凌靠在外侧。
纪时烟没有坐，只立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背朝夕阳，看着金河的方向。
天一点点暗下来。
起初，西边还浮着最后一点橘红，然后那点橘红也沉下去了，
换成灰蓝，再换成深蓝，最后，整个村子都陷进一片沉沉的暮色里。
远处有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黄黄的小光点，在窗纸后面一跳一跳的。
可那些灯很快就灭了。
一扇窗，又一扇窗。
像有人在挨家挨户地吹灯。
天彻底黑了。
河边起了雾。
那雾极薄，一开始只贴着水面，慢慢往上漫，漫过河岸，漫过田埂，
漫到他们脚边时，已经淡得只剩一层凉意。
纪沐禾把平安抱在怀里，平安不安地动了动，耳朵贴着脑袋，
眼睛盯着河的方向，鼻尖一抽一抽的。
它闻到了什么。
叶欢也感觉到了，她把外袍紧了紧，往萧凌那边靠了靠。
萧凌没动，只把手搭在她手背上，轻轻摁了一下。
纪时烟仍旧站着，像一棵不长叶的树。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河面上，一动不动。
子时将近。
纪沐禾听见，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哭声。
那声音像从水里冒出来的，细细的，闷闷的，像是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啜泣。
哭声断了一息，又续上了。
一断，一续，一断，一续，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那哭声极细。
细得像一根从水底抽出来的丝，又被雾浸得发潮，落进耳朵里，先是凉，再是痒。
它不连贯。
断一息，续一息，像哭的人每喘一口气，都要费好大的力。
纪沐禾先听见的。
她整个人一僵，怀里抱着的平安也竖起了耳朵。
她偏过头，朝金河的方向看去。
河面被雾盖得严严实实，连水光都瞧不见。
可那哭声却真真切切地贴着雾一层一层地漫过来。
一声，又一声。
像有小孩站在雾里，找不到回家的路。
叶欢猛地攥住萧凌的手：
“听见了？”
萧凌没答。
她已站直了身子，右手极轻地落在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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