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缓缓离地,往上升去。
脚下的官道越来越小,柳树变成了一排细线,山门也慢慢缩成了一个点。
风从舷边灌进来,把众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纪沐禾站在船舷边,扶着栏杆往下看,看着那片越来越小的地面,
心里那点出发前的紧张,被风一吹,反倒松了些。
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储物袋,又看了看站在船头的纪时烟,心里默默想:
京城,我们来了。
飞舟穿过云层,一路向北。
起初舷窗外还是青山叠翠,后来山渐渐少了,田多了
再后来田也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人烟。
从高天上看下去,那些村镇像洒在土黄色地上的碎芝麻,
一条条官道像灰色的线,把这些碎芝麻串起来。
越往北,官道越宽,人也越密。
到后来,官道上已经能看见成队的车马,一队接一队,像蚂蚁搬家。
纪沐禾趴在船舷边,看得入了神。
她以前在现实世界坐飞机,从舷窗往外看,看到的是云和大地,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这里的官道上有推车的、挑担的、骑驴的、赶马车的,
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穿短打的庄稼汉,有商队,有镖局,
还有不知是什么门派的弟子骑着飞剑从云下掠过。
她忽然觉得,这比从云层上方俯瞰要有意思多了。
叶欢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捏着一块从飞舟茶点间顺来的荷花酥,
咬得碎屑直往下掉。
她一边吃一边指着底下:
“你看那个,看到没?
那个骑驴的老头,驴屁股上还挂着个酒葫芦。”
纪沐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一头灰驴,
屁股后面晃晃悠悠地吊着个褐色的葫芦,被驴尾巴甩得摆来摆去。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齐野在后面啃着第二块灵饼,含含糊糊地说:
“你俩别挤了,让我也看看。”
萧凌伸手把叶欢往后拽了拽:
“让她吃,别一会儿全掉人家地上去。”
叶欢“哼”了一声,往萧凌那边靠了靠,继续吃她的荷花酥。
萧凌靠在船舷另一边,手里拿着块帕子,时不时替叶欢擦一下嘴角的酥皮屑。
她做得极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叶欢也极自然,被擦了也不躲,只把脸往那边偏了偏,方便萧凌擦。
宋时坐在舱门口的长凳上,手里端着杯灵茶,慢慢喝着。
他看了两人一眼,转头对齐野说:
“你说她们这样,像不像老夫老妻?”
齐野咽下嘴里的饼,想了想,认真道:
“像。
但这话你别在阿凌面前说,小心她揍你。”
宋时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程恪独自坐在舱内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京城那边的卷宗。
他在看。
翻得很慢,偶尔用指尖在某一行上划一下。
韩铖坐在他对面,打了个哈欠,说:
“你都看三遍了。”
程恪没抬头:
“三遍不够。
六遍再说。”
韩铖又打了个哈欠,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林知、温直和卫衡坐在靠窗的小桌旁。
温直不知从哪摸出一副棋来,和林知下着。
林知落子很快,像是随手下。
温直不紧不慢,每一步都想很久。
卫衡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起身去了甲板上。
平安从纪沐禾怀里跳出来,在甲板上追着自己的尾巴转了几圈,又跑到卫衡脚边蹲着。
卫衡低头看了它一眼,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耳朵。
平安眯了眯眼,尾巴晃了一下。
飞舟大约行了两个多时辰。
日头偏西的时候,前方地平线上终于显出了一片极密的黑。
那片黑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最后化成了一座城。
城墙极高,是青灰色的,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城楼上飘着旗子,看不清上面写什么。城门外排着长长的队,
车马人挤在一处,缓缓往城门里挪。
城里的屋脊一眼望不到头,密密匝匝地铺开去,像一片被压平的灰色海。
几座高塔从这片海里冒出来,塔尖上挂着铜铃,被晚风吹得叮叮响。
远远望去,连城墙根下的人都密密麻麻的,像蚂蚁搬家。
叶欢“嚯”了一声,把最后一点荷花酥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这京城,可真够大的。”
萧凌站在她身边,点了点头,没说话。
纪沐禾第一次亲眼见到京城。
她在现实世界里去过一些古城,也看过不少照片和视频,可那些都不如眼前这座来得真切。
它不像金河村那样安静,也不像清云宗那样清冷。
它是活的,闹的,挤的,每一条街巷里都塞满了人,每一处屋脊下都塞满了日子。
纪时烟将飞舟停在了离京城门口约莫半里外的一处树林里。
那片林子极大,树木又高又密,正好把飞舟遮得严严实实。
她抬手布下一道结界,将飞舟隐去,又让众人下了船。
纪沐禾抱着平安踩在地上,脚下的泥土还带着夕阳的余温。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树林,又看了看远处城门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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