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有尘土味,有烟火味,有马粪味,还有不知从哪飘来的饭香。
这是人间。
和清云宗、和金河村,都不一样的人间。
众人沿着官道往城门走。
走了不到半刻钟,就到了城门口。
城门口人来人往,车马混行。
守城的兵丁站在两侧,例行盘查。
叶欢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大,被萧凌拉了一把:
“别冲那么快。”
叶欢慢下来,但眼睛还在到处乱看。
齐野跟在后面,嘴里叼着根草,被宋时拍了一下:
“别叼,一会儿进门被人拦了。”
齐野把草吐了。
他们这一行人走在官道上,确实显眼。
十几个年轻人,男的女的都有,有的腰里挂剑,
有的怀里揣刀,有的背着包袱,有的牵着狐狸。
走在最前面的两个女子,一个穿宝蓝,一个穿浅青,牵着手并肩而行。
后面跟着的几个人,有的说说笑笑,有的东张西望。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胆小的绕了道,有胆大的多看两眼。
一个卖糖人的老头推着小车从他们旁边过,车上的糖人在夕阳下亮晶晶的。
叶欢一眼看见,伸手就要去拿,被萧凌按住了手腕:
“先进城再说。”
叶欢“哦”了一声,眼巴巴地看着那小车的糖人晃过去。
城门里进去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京城的街比外面的官道还宽,铺着平整的青石。
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有酒楼、有茶馆、有布庄、有药铺、有脂粉店、有铁匠铺。
有的铺子门口挂着大红灯笼,有的铺子门口飘着布幡,
有的铺子门口支着摊子,卖糖炒栗子的、卖热汤饼的、卖糖葫芦的、卖烤红薯的,
香气混在一处,甜咸交杂。
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有挑担的货郎,有坐轿的贵人,
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追着风筝跑的小孩。
还有骑着高头大马从人群中挤过去的信使,一边挥手一边喊“让让让让”。
叶欢被这热闹冲昏了头,差点往旁边的布庄里拐,被萧凌一把捞回来:
“先去拍卖场,别逛。”
叶欢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就一眼……”
萧凌说:
“一眼也不行。
”叶欢瘪了瘪嘴,老老实实地跟上。
纪沐禾走在纪时烟旁边,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
这里的屋子和金河村的不一样,高了许多,也密了许多。
有的屋子是两层三层的,檐角翘起来,挂着铜铃,晚风一吹,满街都是叮叮当当的响。
她看到一家茶楼门口站着几个弹琵琶的姑娘,
又看到一家绸缎庄门口挂着一匹大红缎子,在夕阳里红得发光。
她看得眼花缭乱,心里忽然想:
这地方她以前只在书里写过,如今真的走在里面了。
正走着,忽然听见前面墙角传来几个小孩的声音。
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躲在角落里说的悄悄话,被风吹到路这边,断断续续的。
纪沐禾停下脚步,转头看过去。
街边有一棵老槐树,树下蹲着五六个小孩,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才六七岁。
他们围成一圈,蹲在一起,正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
其中一个穿靛蓝小袄的小男孩说:
“你们也看到了黑影吗?我就说我看见了,我爹娘还不信。”
旁边一个扎双丫髻、穿着藕荷色小裙的小女孩连忙点头:
“对对对!我也看到了!
那天晚上我在窗边,就看到一个黑黑的影子,从窗外一下子飘过去,好快好快的。”
又有一个穿着灰蓝短衫、领口绣着银线云纹的瘦小男孩说:
“我看到的不是飘过去的,是站在那儿的,站了一会儿才不见的。”
几个小孩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又轻又急,像在交换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
他们身上的衣裳料子都不差,有的是绸面,有的是细棉,
有的袖口还镶着花边,只是穿了这些天,边角都揉皱了,沾了些灰尘。
他们蹲在那棵老槐树下,离人群远远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纪沐禾看着他们,心里忽然紧了紧。她转头看了一眼纪时烟。
纪时烟也在看那几个小孩,目光淡淡的,但那淡淡里有一丝极轻的沉。
纪沐禾朝她示意了一下
我想去问问。
纪时烟微微点了一下头。
纪沐禾便抱着平安,走到那棵老槐树下。
她蹲下身,和那几个小孩平视。
平安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几个比它大不了多少的小人。
几个小孩看见来了个生人,先是往后缩了缩,
又看见是个白净温和的姐姐,怀里还抱着一只小白狐狸,胆子才大了些。
纪沐禾放轻声音,问:
“你们刚才说的黑影,是什么呀?”
几个小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个穿靛蓝小袄的小男孩先开口了:
“姐姐,你是官府的人吗?”
纪沐禾摇头:
“不是。
但我是来帮你们查这件事的。
你们能跟我说说吗?”
那个扎双丫髻的小女孩往前挪了半步,小声说:
“我阿爹就是被那个黑影……带走的。”
她说着,眼圈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她像已经哭过很多次,哭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阿爹在屋里坐着,我在旁边玩。
忽然窗子外面有个黑影晃了一下,阿爹就倒下去了。
我跑过去叫他,他不理我。
他身上也没有伤,没有血。
就是……就是不动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像一只被风吹灭的小蜡烛。
旁边那个穿灰蓝短衫的男孩也开口了:
“我阿娘也是。”
他低着头,拿手指在泥土上画着圈,
“他们都说是我阿娘身体不好,可是我知道不是。
我阿娘身体好着呢,前几天还带我去赶集。
那个黑影,我看到过。
是个人形的,黑黑的,从窗子外头飘过去。
它没有脸。”
几个小孩七嘴八舌地说着,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黑影。
人形的。
没有脸。
从窗外掠过。
人倒下去,没伤,没血。
纪沐禾把这些话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她又问了几个细节,比如黑影出现的时候是什么时辰,有没有声音,是什么方向来的。
孩子们努力回忆着,有的说没声音,有的说好像有极轻的风,
有的说好像是从拍卖场那个方向来的。
他们说得零零碎碎,但拼在一起,已经能拼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纪沐禾听完之后,摸了摸那个小女孩的头,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小包蜜渍梅子,
一人分了两颗。
几个小孩攥着梅子,脸上的害怕松了些。
那个穿靛蓝小袄的小男孩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眼睛一亮:
“甜。”
纪沐禾冲他们笑了笑,说:
“别怕,我们会查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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