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那些倒下的人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警惕什么。
可她的身体在警惕。
肩膀绷着,手指攥着,呼吸很浅。
她站在那里,看着四周。
四周除了红纱和泥地,什么都没有。
黑烟还在,雨还在,可人已经不倒了。
所有人都已经倒下了。
然后就突然传出来一个声音。
“沐禾。”
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可它很清楚。
清楚得像是有人贴着她耳朵说的。
纪沐禾猛然转身。
她转得很快,快到自己差点没站稳。
只见刚转过身,眼前的不远处出现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站在一片被雨浇透的红纱中间。
可奇怪的是,她身旁像是被人打扫过,又或是撑了把伞。
她脚下那一小片地方是干的。她身上也是干的。
一滴雨都没有落在她身上。
她站在那片赤红里,像一朵开在雨里的白花。
纪沐禾试探性地走上前。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怕跟之前一样,走再多也是白走。
可这一次,距离并不像之前。
她在缩短。
一步。
两步。
三步。
那女人离她越来越近。
她能看清那女人的身形了。
比自己高一个头。
肩膀很直,站姿很稳。
可她还是看不清那女人的样貌。
脸的位置是一团柔和的模糊,像被光裹住了,又像被雾罩住了。
她心里的那个想法愈发强烈。
她甚至想冲上前去抓那女人的脸。
把那层模糊撕开。
她实在受不了周围都是模糊的场景。
她想看清一个人。
哪怕只是一个。
纪沐禾跑了上前。
她跑得很快,几步就冲到了那女人面前。
她伸出手,想去抓那女人的脸。
可手伸到一半,还是忍住了动作。
她没有碰。
她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她站在那女人面前,仰着头,看着那张模糊的脸。
雨还在下。
红纱还在飘。
可那女人身上干干净净的,连一滴水珠都没有。
只听那女人开口说道。
“汝欲见者,当跋涉千里,非他人所能干预。
心之所途,必躬自赴之。
循汝本心,复归本真。”
话音刚落,纪沐禾就从梦中惊醒。
那惊醒来得毫无预兆。
前一息她还在梦里站着,仰头去看那张模糊的脸;
下一息她的眼睛就猛地睁开了。
眼前是水云间寝殿的帐顶,暗蒙蒙的,被窗外透进来的雪光映出一层极淡的青白。
她的后背上全是汗。
薄薄一层,把寝衣都洇湿了,贴在肩胛骨中间,又冷又黏。
心口还在跳,跳得很快,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擂鼓。
她张着嘴,大口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再吸一口。
嘴里有梦里的味道
尘土和铁锈,还有雨水打湿红纱之后那种微涩的腥甜。
她闭了闭眼。
那些画面还留在眼皮后面,人倒下去的样子,红纱飘落的样子,雨滴砸在地上的样子。
还有那个声音。
那个叫了她名字的声音。
纪时烟自然是察觉到了。
她本就睡得浅。
纪沐禾一醒,她就感觉到了。
身边的呼吸乱了,身体的温度变了,肩膀绷得紧紧的。
她睁开眼,侧过身来。
黑暗里看不清纪沐禾的脸,可她能摸到她的手。
手指冰凉,微微发颤。
她将纪沐禾重新揽回怀中。
一只手从她脖子下面穿过去,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拢。
另一只手落在她后背上,隔着薄薄的寝衣,一下一下地拍。
那动作极轻,又极稳。
像她平时哄她睡觉时的样子。
“做噩梦了?”
纪时烟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
带着刚醒的沙哑,又低又哑,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她的下巴轻轻抵在纪沐禾发顶上,呼吸拂过她的额角。
纪沐禾把脸埋进她胸口。
鼻尖蹭着她里衣的布料,那里有她身上最熟悉的气息
清冽微凉,像雪山融水。
她深深吸了一口。
那口凉气进了肺里,把方才梦里那股尘土和铁锈的味道压下去了一些。
纪沐禾刚想开口说什么,却又停住了。
她张了张嘴,那些话卡在嗓子眼里。
梦里那女人的声音还在她耳朵里回响。
那个叫她“沐禾”的声音。
她没听到后面的话。
可就是那个声音叫她名字时的语气,让她觉得
那声音在告诉她一件事。
她得去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很远。
远到梦里她跑了很久都跑不到。
她好像只能自己走。
而且时间很久。
久到她在梦里跑得气喘吁吁,距离却一点都没有缩短。
她需要好好想一想。
这话现在不能跟师尊说。
她自己都还没想清楚。
说出来只会让师尊也跟着悬心。
她只是点了点头。
把脸往师尊怀里又埋深了些。
然后她重新躺回了被窝。
已是入冬。
水云间的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从里面看出去,外头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院子里的歪脖子花树被雪压弯了枝,白茫茫的,同白一片。
远处的山脊也全是白的。
天和地连成一片白。
什么颜色都没有了。
只有雪。
她躺了一会儿,觉得冷。那冷不是从外面来的。
水云间的结界把寒气都挡住了,寝殿里暖得像春天。
可她的骨头缝里在发冷。
梦里那片赤红的画面还在她脑子里打转。
那些倒下去的人。
那些飘落的红纱。
那场暴雨。
纪沐禾闭上眼睛。
然后她发现,闭眼之后那些画面反而更清楚了。
那个声音在她心里一遍一遍地说。
她一定要前往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可能会很远,也可能会很危险。
但她一定要去。
这件事情对她很重要。
她不知道为什么。
但她一定要去。
她一定一定要去。
她必须要去。
那声音一遍比一遍急。
一遍比一遍重。
像是有人拿着槌子,一下一下地敲在她心口上。
没有理由。
但她心中的那个想法很强烈。
强烈得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兽,拿爪子一下一下地挠着笼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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