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酒窝露出来，眼睛弯弯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去吧，他们该等着急了。”
她说，还伸手帮纪时烟理了理衣领。
“好~”
纪时烟应了一声。
她走之前，伸手摸了摸纪沐禾的头。
掌心从发顶滑到后脑勺，在她低马尾的发根处停了一瞬，然后才收回去。
她转身推门出去了。
纪沐禾站在原地。
她看着纪时烟的背影穿过长廊，走过院子，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处。
她只是笑而不语。
脸上一直洋溢着笑容。
和往常并无二处。
可等那个身影完全消失了，她脸上的笑才慢慢收起来。
不是突然收的。
是一点一点收的。
像一朵花慢慢合上花瓣。
0她把门关上。
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桌边，坐下来。
时间慢慢推移。
纪沐禾在桌边坐了很久。
她翻来覆去地想。
想那个梦。
想那个声音。
想那两个人牵着一个小姑娘站在光里的样子。
像那片赤红的、被暴雨浇透的红纱。想那些倒下去的人。
像那张她怎么都看不清的脸。
她想了好久。
久到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细细的雪粒，被风卷着，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她还是决定前往未知之地。
她不知道这一路会经历什么。
她只知道心中的想法一直在告诉她
一定要去。
那个声音没有停过。
像有人在她骨头里敲一面小鼓，不急不缓，但一下都不肯漏。
她去意已决。
不是一时冲动。
是想了很久之后，还是只能做这个决定。
她拦不住自己。
纪沐禾临走前拿了一些之前在凡间用灵石兑换过的银子。
她从储物袋最底层翻出来，数了数，够用一阵子。
她拿上了自己的一些用品
换洗衣裳、几瓶丹药、几叠符纸。
还有毛笔。
那支笔是师尊给她的千机。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千机留在了桌上。
她怕带走了，师尊会不方便。
她另外拿了一支普通的毛笔。
这是她写字用的。
她写了很久的手札，都是用这支笔。
这支笔跟着她最久。
然后她坐下来。
磨墨。
铺纸。
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
她写得极慢。
一笔一划。
中间停了好几次。
有时候是不知道该怎么措辞。
有时候是写着写着，鼻尖发酸，得停下来缓一缓。
她写了很久。
信纸写满了三页。
第一页写她为什么要走。
第二页写她去了哪里。
第三页写她让她别担心。
末尾的内容，她想了很久。
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
“十年之期，待吾归矣。
师尊，吾心倾汝，挚爱弥深。
乞汝待我，纵见责于我，吾爱慕之心未尝稍改。
吾必旋归。
世有一途，唯吾独往。
愿汝信我。
——慕汝之纪沐禾”
纪沐禾走之前又看了一遍水云间。
她站在听雪阁的门口，没有急着走。
晨光从窗格子里斜进来，落在地板上，切出几道亮晃晃的光条，光条里浮着细小的尘埃。
她一间一间地看过去。书桌还在。
桌上摊着昨晚没写完的手札，笔搁在砚台上，墨迹还没干透。
她走过去，把笔拿起来，在砚台里蘸了蘸，又觉得没什么好写的，便又把笔搁回去了。
床铺她叠好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拍松了放在最上面。
平安的小窝在床角，那只布兔子还歪歪地靠在枕头上。
她伸手把布兔子拿起来。
纪沐禾拿起兔子的时候，另一只手还摸了摸胸前的玉佩
兔子的耳朵一只大一只小，肚子的针脚歪歪扭扭的。
她捏了捏兔子的左耳朵，想了想，还是把它放进了储物袋里，然后她环顾了一圈。
窗台上那盆白色小花还在，叶子绿油油的，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微微吹动。
她伸手摸了摸那片叶子，指尖上沾了一点晨露。
她在听雪阁里站了很久。
没有做什么，只是站着，目光从这面墙看到那面墙。
好像要把这间屋子每一寸都刻进眼睛里。
然后她转身出去了。
正殿里没有人。
师尊的软榻上还搭着她早上换下来的一件外袍，宝蓝色的，叠了一半，
像是随手搁在那里的。
纪沐禾走过去，把外袍拿起来，展开，重新叠了一遍。
她叠得很仔细，袖子折进去，下摆对齐，领口抚平。
叠完之后放回软榻上，拍了拍。
她站在正殿中央，又看了一圈。
书案上的卷宗摞得整整齐齐。
茶壶里的茶已经凉了，壶盖半掩着。
窗台上的灵灯还亮着，一缕小小的火苗，安安静静地跳。
她走到窗边，把灵灯捻小了些。
然后她出了正殿，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雪积了一夜，白茫茫的一片。
歪脖子花树的枝桠被雪压弯了，垂下来的枝头几乎要碰到石桌上。
石桌上也积了厚厚一层雪。
她走过去，在石桌边上站了一会儿，伸手在雪面上按了一个手印。
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压出一个完整的手掌印。
她又用食指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两个点当眼睛，一道弯当嘴巴。
画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挺丑的。
但她没擦掉。
然后平安从听雪阁里跑出来了。
它大概刚睡醒，耳朵还耷拉着，尾巴蓬蓬的，四条小腿在雪地里踩出一串小坑。
它跑到纪沐禾脚边，仰起头看她，冰蓝色的眼睛在雪光里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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