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沐禾蹲下来。
她把平安抱起来，让它和自己平视。
平安的毛蹭着她的脸颊，又软又凉。
她摸了摸它的头，从耳朵摸到后颈，又顺了顺它的背。
平安在她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挣，也没有叫。
只是拿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一眨不眨的。
它像知道什么。
又像只是觉得今天的纪沐禾和平时不太一样。
纪沐禾把脸凑过去，在平安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很轻。
很软。
落在它额心那撮白毛上。
“等我归来。”
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平安耳朵动了一下，尾巴晃了晃。
它用鼻尖蹭了蹭她的下巴，又蹭了蹭她的手心。
纪沐禾把它放回地上。
平安四爪落地，没有跑开，只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
纪沐禾朝它笑了笑。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水云间的结界。
风从云海那边吹过来，冷得割脸。
她裹紧了身上的短袄。
她只带了一个储物袋和那支毛笔。
储物袋是用灵力所化，小巧一个，别在腰间。
从外面看，像一枚极小的锦囊。里面空间很大。
装了她能想到的所有东西。
银子。
丹药。
符纸。
换洗衣裳。
几块干粮。
还有那封写了很久的信，折得整整齐齐的，压在储物袋最上面。
她伸手在腰间摸了摸，确认袋子还在，便深吸一口气，朝山门外走去。
主峰到山门的路很长。
雪覆在石阶上，有些地方化了，又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路上没有遇到什么人。
天还早，弟子们大多在各自的住处晨练，或者窝在屋里取暖。
灵灯一盏一盏从她身边退过去。
路过宗务殿的时候，她远远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来。
师尊大概已经在里面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路过任务栏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块最大的青石屏。
上面还贴着那张拍卖场的启事。
红纸被雪打湿了一角，字迹有些洇。
她看了两息，又走了。
路过百草庐的时候，她朝药田的方向望了一眼。
田埂上的雪很厚，那些灵药被雪盖着，安安静静地睡着。
叶欢和萧凌的住处在这个方向，温直和卫衡的也是，林知的也是。
她谁都没有去。
她只是路过。她把这些地方一样一样地看过去。
像在告别。
又像没有。
走到山门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
细细密密的雪粒，被风吹得斜斜的，打在脸上有点疼。
她站在那块刻着“清云宗”三个大字的石牌坊下面，回头看了一眼。
整座山被雪盖着，白茫茫的一片。
主峰在雪雾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尖。
水云间那个方向更是什么都看不见。
她只能看见山门内那条长长的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铺，
铺进雪里，铺进雾里，铺进她生活了将近两年的地方。
她站了好一会儿。
手指攥着腰间的储物袋。
然后她转过身。
迈出山门。
没有回头。
她独自踏上了这趟旅程。
不知道要去哪里。
只知道要往前走。
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上，落在她身后那串越来越长的脚印上。
她走得很稳。
一步。
又一步。
山门在她身后越退越远。
那条官道在她面前越铺越长。
她一个人走在天地之间。
风很大。
雪很密。
可她的脚步没有停。
她心里那个声音一直在响。
她便跟着那个声音走。
纪沐禾走出山门的时候，雪还在下。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
石阶从她脚下退过去，一级，又一级。
她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
是不敢。
她怕自己一回头，看见水云间的方向，看见那片白茫茫的山雾后面模糊的屋顶和树影，
她就走不了了。
所以她只是走。
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踩在雪上，踩出一个一个坑，又被新落下来的雪一点一点填平。
风从山谷里灌过来，灌进她的衣领，灌进她的袖口，可她身上并不觉得冷。
她穿的是近日师尊找裁缝给她量身定制的一批新衣裳。
淡青色的窄袖劲装，里面衬了一层薄绒，外面罩着一件带披风的毛领长袄。
披风是浅灰色的，领口和帽檐都镶着一圈细密的绒毛，
毛茸茸的，蹭着她的脸颊和脖颈，又软又暖。
风灌进来的时候，那圈绒毛就把风挡在了外面。
她抬手把兜帽拉起来。
兜帽上也有毛，蹭着她的耳尖，像师尊用手掌在轻轻捂着。
她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心情是什么样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不是难过。
不完全是。
她确实难过。
那种难过闷在胸口，像一团湿棉花，堵着，喘不上气，可又不至于让她掉眼泪。
她哭过了。
在听雪阁里写完那封信的时候，眼泪掉了几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她拿袖子赶紧去擦，擦完之后那块纸变得皱巴巴的，她又用手指去压，压不平。
后来她不哭了。
她坐在床边，抱着平安，摸了摸它的头，说了句“等我归来”。
那句话说完，她心里那个闷闷的感觉忽然松了一下。
像有人把那团湿棉花拽走了一点点。
她想，也许这就是她必须走的原因。
那个梦、那个声音、那个一定要去的地方
它们在她心里埋得太深了，深到如果不走，那团湿棉花就会一直堵着，
堵到她吃饭不香、练功走神、连看师尊的时候都带着一丝心虚。
她是不舍的。
她承认。
她舍不得师尊早上给她扎头发时指尖的温度。
舍不得师尊坐在亭子里喝茶时微微偏头的侧影。
舍不得师尊叫她“禾儿”时尾音那一点点上扬。
舍不得每天晚上躺在她身边时，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微凉的气息。
她舍不得。
她把那只布兔子带上了。
那是师尊亲手给她做的。
耳朵一只大一只小，肚子上的针脚歪歪扭扭，棉花塞得不均匀。
可它上面有师尊的气息。
清冽的、微凉的、像雪山融水的。
（最后安眠儿想说：离别本就是人生的必修课，也是这两个孩子所要面对的第一道课题。希望大家能够理性看待剧情，或许有部分读者会难以接受这样的情节，在此我深表歉意。倘若短暂的分开，能够促成两个人的蜕变成长，那这也算是一场有意义的历练。不过请放心，这只是阶段性的短暂别离，结局依旧是圆满hE，hE，hE！）
（宝宝们点点催更~和书评，眠眠正在疯狂赶稿！剧情讨论可以到2？76*4!5【】6&0*0——4@后面一些亲密戏份过不了审，会放在群里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