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次纪沐禾回来,她不会再让自己的爱人离开自己半分。
她承认她很心慌。
那种心慌从方才那条五感连线被拽动的第一下就开始了。
她甚至想过立刻瞬移过去把她拦下来。
她想过把她带回来,关在水云间里,不再让她走。
她想过用灵力把那条五感连线拉紧,让她走不出三里路。
可她忍住了。
因为她信她。
她信纪沐禾。
她信那孩子有分寸。
她信那孩子会回来。
可这并不妨碍她心慌。
她坐在床边,手搭在平安的背上。
那只手很稳。
她的呼吸很稳。
她的表情很稳。
可她自己知道,她心口那根线在颤。
然后她闭上眼。
她把手从平安背上收回来,放在膝上。
指节屈起。
拇指在其余四指的指节上依次点过。
一下。
两下。
三下。
她在推演。
推的是纪沐禾这一路的吉凶。
她的推演术不算顶尖,但也算得上大能。
她知道纪沐禾的命数一直模糊,从第一次测灵石亮起白光的时候她就知道这孩子不一般。
可她推得到一部分。
她看到了路。
很长。
很远。
有山有水。
有风有雨。
有磨难。
她看到那孩子在风雪里走,在泥泞里走,在荒无人烟的地方走。
她一个人。
可她走下去。
她推着推着,手指忽然停在无名指的第二个指节上。
她在那里多停了一息。
然后她慢慢收回手。
她睁开眼。
会平安归来。
她看到了。
路很长。
可她会回来。
她望了一下远方。
窗外是雪。
雪后面是云海。
云海后面是天。
天后面是什么,她看不见。
可她知道那个地方在那里。
她也知道那个孩子会走到那里。
然后,她会回来。
她会等她。
她低下头。
平安正仰着脸看她。
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
她伸手又摸了摸它的头。
这一次她摸得很轻,很慢。
从耳朵到后颈,从后颈到背脊,又从背脊回到耳朵。
“她会回来的。”
她开口。
声音很轻。
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
平安把脑袋往她手心里又蹭了蹭。
然后它把尾巴从鼻尖上拿下来,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她心里其实很复杂。
那种复杂说不上来是什么。
不是单纯的难过,也不是单纯的生气。
那里面有很多东西搅在一起,分不清谁多谁少。
有担心,有心疼,有失落,有一点点恼。
还有……她说不太清楚。
有一种很深的、很闷的涩。
像有人往她胸口灌了一口冷茶,茶是好茶,可放凉了,凉到了骨头里。
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此去经年,生离她其实早已习以为常。
在遇见纪沐禾之前,她的生命里充满了分离。
她记得第一次和师尊分开,是纪忘尘闭关那天。
师尊把水云间的钥匙交给她,说了句“为师去了”,就再没回头。
她站在水云间门口看着师尊的背影消失在忘川崖的方向,站了很久。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
她只是站着,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山雾里。
然后她转身回去,继续批卷宗。
那天的卷宗她批得格外仔细,每一行都反复看了三遍,像是在用那些字把自己填满。
她记得几位师弟师妹各自出师那天。
顾青裁搬去西峰,苏云舟搬去南峰,陆知微搬去北峰,沈若雪搬去后山藏经阁。
她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离开主峰,去往各自的属地。
她没有送。
她只是在宗务殿里坐着,把当天的公务处理完,然后回水云间。
经过长廊的时候,她注意到陆知微养的那几盆花被搬走了,架子空了一排。
经过院子的时候,她注意到苏云舟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少了他丢下的酒壶。
经过凉亭的时候,她注意到石桌上少了一碟没吃完的桃酥。
水云间从此只剩她一个人。
她把那些空出来的地方,一件一件地记住,一件一件地习惯。
她记得更早更早以前,她还很小的时候,阿娘走了,阿爹也走了。
他们是在一个雨夜被山洪带走的。
她第二天早上醒来,屋子里空荡荡的,灶是冷的,水缸是干的。
当时被村民发现,挎着水将还在襁褓中的她放在了木桶中
后来被掌门发现
那之后她再也没有为“分离”这两个字掉过一滴眼泪。
分离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喝茶,茶凉了就凉了,也不用等谁来续。
习惯了一个人坐在亭子里看云海翻涌,从日出看到日落,从春天看到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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