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大概是感觉到了目光，放下杯子，转过头来。
然后她朝纪沐禾挥了挥手，咧嘴笑了一下。
“hello。”
纪沐禾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安眠儿？”
她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是往上飘的。
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坐个头等舱也能碰上她。
她转头去看纪时烟。
纪时烟也看见那个人了。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纪沐禾能感觉到她握着扶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她听见纪时烟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可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安眠儿，怎么又是你。”
安眠儿把高领往下扒了扒，露出一截脖子，笑得眼睛弯起来。
她一手撑着纪沐禾的座椅靠背，一手撑着纪时烟的。
她看着她们两个，笑得很开心，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同伴的、得意洋洋的猫。
“这就叫缘分。”
她说。
纪沐禾和纪时烟对视了一眼。
她们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表情。
那种表情叫“你又来了”。
安眠儿没给她们太多消化的时间。
她双手一拍，像是想起了什么正事，开口说：
“好了，我猜你们是要去故宫对吧？”
纪沐禾还没来得及否认。
她本来确实打算去故宫，票都订好了。
可安眠儿这么一猜，她反倒觉得不想承认。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不一定”，就听见纪时烟在旁边平静地说了一个字：
“对。”
纪沐禾转头看她。
纪时烟面色如常，好像被安眠儿猜中行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安眠儿听了，眼睛一亮，两只手又是一拍：
“我带你们去！”
飞机在云层上方平稳地飞着。
纪沐禾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云。
她本来想跟师尊在飞机上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看看云，喝点东西，偶尔说几句话。
可安眠儿来了之后，她显然没有要安静的意思。
她坐在她们旁边的位子上，隔着一道隔板，开始跟她们聊北京。
她聊故宫的午门，说那门上有多少颗门钉，门钉怎么数，数错了会怎么样。
她聊太和殿的屋脊，说那上面有几只脊兽，哪只排第一，哪只排最后。
她聊乾清宫的匾额，说那匾额上写的什么字，字是谁写的。
她聊御花园的石头，说哪块石头像什么，哪块石头是从哪儿运来的。
她聊着聊着，又聊到故宫里那只网红猫，说它今天可能在哪个墙角晒太阳，
明天可能在哪个殿门口趴着。
纪沐禾一开始还只是听着，后来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安眠儿歪了歪头，笑了一下，说：
“因为我是安眠儿啊。”
然后又接着聊了起来。
纪时烟全程没怎么说话，只偶尔抿一口水，偶尔看一眼窗外。
可纪沐禾注意到，她的耳朵一直朝着安眠儿的方向。
她在听。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多。
舱门打开，旅客们陆续往外走。
纪沐禾背着书包，纪时烟走在她旁边，安眠儿走在她们前面。
她步子很轻快，像是来过北京很多次。
出了航站楼，叫了车。
安眠儿坐在副驾驶，纪沐禾和纪时烟坐后排。
车往市区开，窗外的景致从空旷的机场路变成了楼房、树、行人。
国庆的北京，街上挂着红旗，很多店铺门口也挂了小旗子。
安眠儿坐在前面，给司机指路，声音清脆。
纪沐禾靠在纪时烟肩膀上，看着窗外，觉得这一天好像已经不由她做主了。
她抬头看了纪时烟一眼。
纪时烟正看着窗外，表情和平常一样淡。
可她放在膝上的手，被纪沐禾悄悄握住的时候，没有挣开。
车在故宫附近的一条街边停下来。
安眠儿付了车费，跳下车，回头朝她们招手。
纪沐禾和纪时烟下了车。
十月的北京，天很高，风很凉。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暖融融的。
街对面就是故宫的红墙。
墙很高，红得沉稳，像是一整块沉下来的朱砂。
墙头上覆着金色的琉璃瓦，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
墙根下种着一排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落了一地。
远处的角楼从红墙后面探出头来，三重檐的歇山顶，飞檐翘角，
线条干净利落，像是被人用尺子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纪沐禾看着那片红墙，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书里写过的那些宫殿。
她写的时候，脑子里是模糊的。
她只能靠想象。
可此刻那片红墙就在她眼前，被太阳照着，被风绕着，被几百年的光阴浸着。
安眠儿走过来，一手挽住纪沐禾的胳膊，一手比划着：
“看到那个角楼没？
那是故宫的标志。
等一下我们进去，不走正门，走侧门。
正门人太多了，排队要排半天。
侧门人少，进去也快。”
她一边说，一边拉着纪沐禾往红墙的方向走。
纪时烟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红墙，然后又跟了上去。
进了午门，眼前豁然开阔。
广场很大，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砖，被无数双脚踩过，磨得有些光滑。
广场尽头是太和门，门前的台阶很高，台阶两侧站着两排铜鹤和铜龟，
在太阳底下泛着暗沉的光。
安眠儿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
“这是太和门广场。
以前皇帝上朝之前，大臣们就在这里等着。
文官站东边，武官站西边。
谁站哪里，谁先走谁后走，都有规矩。”
她说着，回头看了纪沐禾一眼，
“你们慢慢逛，别急着走。
故宫这东西，走马观花没意思。
得慢慢看。”
纪沐禾点点头。
她确实没打算走马观花。
她牵着纪时烟的手，沿着广场慢慢往前走。
她走得很慢。
她看脚下的砖。
砖是青灰色的，缝隙里长着些细细的草。
她看两边的门。
门是朱红色的，门钉一颗一颗地镶着，横九排，竖九排，排得整整齐齐。
她看头顶的檐。
檐下画着彩绘，青的蓝的红的，颜色还很鲜亮。
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着。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学生，在上一堂很长的课。
这堂课的内容是“什么是真正的宫殿”。
她以前在书里写过的那些描述，此刻都变成了一堵堵墙、一扇扇门、一级级台阶。
她觉得自己以前写得不够好。
可她也不觉得遗憾。
因为她现在看到了。
安眠儿时不时会凑过来，说一句什么。
比如走到太和殿前面的时候，她说：
“你看这个殿，重檐庑殿顶，这是最高等级的屋顶。
只有最重要的殿才能用这种顶。”
比如走到铜鹤旁边的时候，她说：
“这个铜鹤是空心的。
里面是空的。
以前皇帝上朝的时候，会在里面点香。
香从鹤嘴里出来，满殿都是香味。”
比如走到台阶边的时候，她说：
“这个台阶中间那块石头叫御路石。
雕的是云龙纹。
皇帝走中间，大臣走两边。
皇帝坐轿子上去，轿夫走两边的台阶。”
她说的这些，纪沐禾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
可她都听得认真。
走到太和殿门口的时候，安眠儿停下来。
她靠在殿门旁边的栏杆上，看着纪沐禾和纪时烟。
她们站在殿门口，仰头往里看。
太和殿里很暗，只能看见一排排的柱子，和柱子后面隐隐约约的龙椅。
龙椅很高，上面雕着龙。
殿里点着灯，可灯很暗，暗得只照亮了龙椅的一小块。
纪沐禾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只是看着。
看了一会儿，她转头去看纪时烟。
纪时烟也在看。
她的目光落在龙椅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纪沐禾看得出来，她在想什么。
她大概在想清云宗的青云大殿。
那里也有一把很高的椅子。
她坐过那把椅子几千年。
纪沐禾伸出手，又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纪时烟回握了她。
她们没有在太和殿前多留。
安眠儿带着她们往北走。
过了中和殿、保和殿，进了乾清门。
乾清门后面是乾清宫。
乾清宫是皇帝的寝宫。
安眠儿说，康熙以前住在这里，雍正之后搬去了养心殿。
她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讲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可纪沐禾听着，觉得那“搬”字后面藏着很多东西。
她没问。
她只是继续走。
走到乾清宫前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日头正盛。
广场上的影子很短，人也很少。
安眠儿说：
“先吃饭吧。
下午再接着逛。”
她带着她们从乾清宫旁边的侧门出去，绕到一条小路上。
路上人不多，两边是红墙，墙头上有树探出来。
她拐了几个弯，拐进一条更小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家不大的饭馆。
门口挂着布帘子，帘子上写着两个字。
饭馆里人不多，有两桌客人在吃饭。
她们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来。
安眠儿拿起菜单，翻了几下，点了几个菜。
点完之后她把菜单递给纪沐禾，说：
“你们想吃什么，再加。”
纪沐禾看了看菜单，又看了看纪时烟。
纪时烟说：
“你点，bb。”
纪沐禾就加了一个糖醋里脊和一个玉米排骨汤。
菜上得很快。
安眠儿吃得很香。
她一边吃一边还在说故宫。
她说下午要去看珍宝馆，里面有金编钟、有玉玺、有凤冠。
她说得眉飞色舞，筷子在空中比划着。
纪沐禾一边吃一边听，偶尔“嗯”一声。
纪时烟吃得很慢，偶尔夹一块里脊放进纪沐禾碗里。
纪沐禾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里脊，又抬头看看纪时烟。
纪时烟没看她。
可那只夹里脊的手，在收回的时候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下午的行程比上午轻松。
她们慢慢走，慢慢看。
看了珍宝馆，看了钟表馆，看了九龙壁。
安眠儿还是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等她们。
走到御花园的时候，她忽然不说话了。
她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面，仰头看着树冠。
槐树的枝干很粗，树皮皲裂，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头对纪沐禾和纪时烟说：
“你们知道吗，这些树比故宫里任何人都老。
它们见过皇帝登基，见过妃子哭，见过宫女跑。
它们什么都见过。”
她说完，又朝她们笑了笑，
“不过它们不会说话。
所以这些事，只有我知道。”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她们从神武门出来。
神武门外是一条护城河。
河水很静，映着天边最后一点橘红。
安眠儿站在河边，伸了个懒腰。
“好了，”
她说，
“我带你们玩了一天。
其实你们自己也能玩，我就是来凑个热闹。”
她转过身，朝她们摆了摆手，
“好啦，祝你们国庆节快乐，我要先走啦。
你们两个小两口过你们的甜蜜日常吧。
拜拜。”
她说着，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又退了一步。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高领毛衣的领子吹得晃了晃，那只米菲兔也跟着晃了晃。
她朝她们挥了挥手，然后
刷地一下。
像她出现时一样，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她就不见了。
纪沐禾站在原地，盯着她消失的地方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转头去看纪时烟。
纪时烟也看着那个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纪沐禾觉得她嘴角动了一下。
她伸手，牵住纪时烟的手。
那只手还是微凉的，可握起来很稳。
她牵着她的手，沿着护城河慢慢往前走。
天边最后一点橘红也落下去了。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红墙的影子在灯光里拉得很长。
她们走得很慢。
（宝宝们点点催更~和书评，眠眠正在疯狂赶稿！剧情讨论可以到2？76*4!5【】6&0*0——4@后面一些亲密戏份过不了审，会放在群里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