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看花开，夏天看雷雨，秋天看落叶，冬天看雪。
四季轮着来，她一个人看。
习惯了水云间安安静静，没有多余的声音。
没有脚步声，没有笑声，没有了教导的声音，
她把那些声音一件一件地从记忆里翻出来，又一件一件地放回去。
她一直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习惯下去。
直到那个小徒弟闯进来。
她来之前，水云间是静的。
她来之后，水云间忽然就有了声音。
早上有人敲门叫师尊，敲三下，不轻不重，
然后门缝里会探进来半个脑袋，头发还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中午有人偷吃桂花糕被当场抓获，嘴角还沾着碎屑，
被抓到之后先是一愣，然后嘿嘿笑着把手里半块往她嘴边递。
下午有人在院子里练功，练着练着就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说什么“这个闪身术好难”“师尊今天穿得真好看”“平安你跑慢点”，
一句一句的，自言自语，可每一句都落在她耳朵里。
晚上有人赖在她床上不肯走，抱着布兔子哼哼唧唧，
明明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还要再赖一会儿，再赖一会儿。
她一开始觉得吵。
后来觉得不吵了。
再后来觉得……
吵，才好。
那些声音把她从四千多年的安静里捞了出来。
她坐在窗边批卷宗，听到院子里有人哼歌，调子跑得没边，可她不觉得难听。
她坐在亭子里喝茶，听到池塘边有人喂鱼，一边喂一边跟鱼说话，
说这条胖那条笨，她端着茶杯，嘴角会动一下。
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旁边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
匀匀的，软软的，有时候还带着一句听不清的梦话。
她不用睁开眼看。
她知道那个人在。
她一直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她习惯了那些声音。
习惯到但凡有一天那孩子安静了，她反而要去看一眼，看看是不是练功累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躲在哪棵花树后面偷吃什么东西。
她习惯了她的存在。
所以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师徒之间的分离。
是爱人。
是她好不容易才把心交出去的那个人。
是她每天早上给她扎头发的人。
是她每天晚上搂在怀里入睡的人。
是她亲手把暖玉道侣佩系在她颈间的人。
是她用五感连线把自己的心跳和她的心跳连在一起的人。
如今那条线被扯远了。
远到她够不着了。
远到她不知道她在哪里。
远到她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远到她只能靠自己掐算，才知道她安不安全。
说她不难受是假的。
怎么可能不难受。
她坐在听雪阁的床边，手里搭着平安的尾巴。
屋里很静。
窗户纸上映着外面雪地里的反光，白晃晃的，照得她脸上没有什么颜色。
她看着那叠手札。
她方才一页一页翻过的那些字。
那些歪歪扭扭的、沾了墨渍和茶渍的、记满了她的小徒弟所有心事的纸页。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孩子写这些手札的时候，都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写的。
晚上熄灯之后，她以为她睡了，其实她趴在桌上写。
中午她说去听雪阁小憩，其实是在写。
她躲在池塘边喂鱼，也在写。
她写了那么多，写了那么久，她居然一点都没有发现。
她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
以为自己把那个孩子照顾得很好。
以为她的小徒弟每天都开开心心的，没什么心事。
可那叠手札告诉她不是。
那孩子有很多心事。
她害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她担心连累师尊。
她琢磨师尊为什么对她好。
她猜师尊喜不喜欢她。
她把那些心思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在纸上，藏在听雪阁的书桌里，从来没想过给任何人看。
她忽然觉得心口闷得更厉害了。
那个闷不是从五感连线来的。
是另一种。
更沉。
更重。
像有人拿了一块石头放在她胸口上。
她低下头，看着膝上的手。
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那双手握过剑。
批过卷宗。
签过宗门令。
抱过那个孩子。
替她扎过头发。
替她擦过眼泪。
替她挡过风雪。
她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替她挡。
可这一次她挡不了。
那个孩子要去的地方，她不能陪。
那是她自己的路。
是她心里那个声音叫她去的。
她不能拦。
她要是拦了，那孩子的心会一直空着一块。
她不能让她带着那样一块空过完余生。
所以她得让她走。
她会尊重纪沐禾。
她从来都尊重她。
从她第一次跨坐在她腿上撒娇的时候，她就知道这孩子有自己的主见。
从她第一次在院子里练闪身术摔进花丛又爬起来继续练的时候，她就知道这孩子不服输。
从她第一次拿着千机剑在月光下打完整套剑法的时候，
她就知道这孩子有朝一日会站到很高的地方去。
她拦不住。
她也不想拦。
她是她的师尊。
更是她的道侣。
道侣这两个字，不只是朝夕相守。
也是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
她把手放在膝上，攥了攥，又松开。
攥的时候指节泛白。
松开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
然后她又攥紧，又松开。
反复好几次。
直到那只手不再颤了，她才慢慢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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