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个极度利己的人。
这四千年来，她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从不损害自己的利益去成全什么大义。
可清云宗不仅是她的职责，更是她的家。
她脑海里闪过纪沐禾刚入门时在院子里打滚的样子，
闪过那孩子在听雪阁里偷偷写手札的样子，闪过那孩子抱着她的腰撒娇喊“师尊”的样子。
如果她不去，这九十九层大阵一旦崩塌，清云宗便会沦为废墟。
等那个在雪山上苦苦磨砺了五年的孩子满心欢喜地回来时，她看到什么？看到残垣断壁？
看到无家可归的师兄师姐？看到……找不到她的阿烟？
她不能让禾儿没有家。
这里是她亲手捡回来的家，也是她们的避风港。
“我不仅是清云宗的宗主，我还是纪沐禾的道侣。”
纪时烟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这不仅是我的家，不仅是我们的家，更是大家的家
护住这个家，是我的职责。
都退下，不许任何人靠近祭天台。
若我真出了什么事，谁敢去打扰沐禾，本尊便是魂飞魄散，也不会放过他。”
不待众人再劝，纪时烟已经化作一道璀璨的冰蓝色流光，直冲云霄。
祭天台上的风，冷得像刀子。
纪时烟悬停在九十九层大阵的最中央。
她闭上眼，双手结印，将自己体内的本命灵力和精血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清云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弟子纪时烟，今日以命为引，重铸大阵！”
冰蓝色的灵力如同逆流的瀑布，冲天而起。她开始修补第一层。
修补大阵，就像是用血肉去填补碎掉的瓷器。
每一丝灵力的拉扯，都像是在抽她的筋、扒她的骨。
她引以为傲的渡劫巅峰灵力，在这庞大的阵法面前，也只能一小块一小块地去拼凑。
第一层，耗费了她整整一天。
当第一层阵纹重新亮起微弱的光芒时，她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
第二层、第三层。
随着层数的增加，大阵的反噬越来越强。
狂暴的阵法乱流割裂了她的外袍，在她原本完美无瑕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到了第十天，纪时烟已经无法再保持站立的姿态。
她盘膝坐在祭天台的青石上，双手依旧维持着结印的姿势，鲜血顺着她的唇角不断溢出。
下方的清云宗弟子们，全都在不远处跪了一地。
陆知微已经哭晕过去好几次，苏云舟红着眼眶死死攥着剑柄，
萧凌和叶欢如同两尊雕像，一言不发地守着外围，不让任何意外干扰到阵中的人。
“宗主……宗主快停下吧……”
有弟子哭着磕头，额头砸在石板上，鲜血淋漓。
可纪时烟听不见。
她的五感已经封闭了，所有的意识都在死死撑着那摇摇欲坠的阵法。
随着下方弟子哭喊着磕破了额头，鲜血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半空中的局势也到了最惨烈的时候。
可纪时烟听不见
她的五感已经彻底封闭了，所有的意识都死死焊在了那摇摇欲坠的阵法之上，
对外界的哭喊充耳不闻。
可大阵那恐怖的九十九层反噬，绝非单凭一人之力就能抗下的。
就在她周身灵光即将黯淡，整个人摇摇欲坠之时，
祭天台四周的虚空中，忽然荡开了一圈圈不同颜色的涟漪。
那是宗门内所有大乘期及以上的太上长老们。
这些平日里面都不露、只知在洞府里死磕飞升之道的老怪物，此刻全都破关而出。
他们呈北斗七星之阵，分坐在纪时烟周围的虚空之中，
每个人都面容枯槁，却神情肃穆，双手在胸前翻飞如影，结出极其古老的法印。
一道道如同实质般的灵力丝线从他们体内剥离而出，
银白色的锋锐、淡蓝色的温润、淡紫色的深沉、淡红色的炽烈。
这些粗细不一、颜色各异的线在半空中交织、缠绕，最终汇聚成一张巨大而柔韧的灵网。
这张网将阵法中央的纪时烟严严实实地裹在里头，
源源不断的精纯灵力顺着这些丝线，毫不吝啬地灌入她干涸的经脉。
这些老骨头们心里门清，大阵的修补太耗人了。
如果只让纪时烟一个人去抗，就凭她体内那点灵力和精血，
最后的结果只能是她把自己活活抽干，落个道消身殒的下场。
他们这是在用自己的修为，强行给纪时烟续命。
苏云舟盘坐在东侧，原本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脸此刻扭曲得厉害，
额头青筋暴起，双手结印的指尖都在剧烈颤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正在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被抽走，
可当他看到大师姐那张毫无血色、已经瘦脱了相的脸时，他咬碎了牙也要硬顶。
“再来！把你们藏着的灵丹都给我逼出来！”
苏云舟猛地转头，对着身边的几位长老低吼，声音里全是粗粝的嘶哑。
陆知微坐在纪时烟的正后方，眼泪早就在脸上糊成了一片。
她虽然平时性子活泼，但到底是合体期的大修士，此刻一边哭，
一边将百草庐里压箱底的那些天材地宝像不要钱一样往嘴里塞，
连嚼都顾不上嚼就直接咽下，转为最原始的灵力，
疯狂地顺着那根淡红色的线往纪时烟体内输送。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绝不能让大师姐死在这儿，不然等沐禾回来，她怎么跟那丫头交代啊！
顾青裁死死咬着后槽牙，他掌心的金系灵力最为刚猛，此时化作一张大网，
死死兜住纪时烟即将溃散的元神，不容许她有半点松懈。
纪时烟感觉不到这些，但她的身体在接受着这股庞大能量的同时，
也承受着犹如千刀万剐的痛苦。
灵力不够了，她直接咬破了舌尖，甚至用仅存的一丝神念引爆了丹田里的精血。
暗红色的血光从她体表炸开，和周围那些五颜六色的灵力线条纠缠在一起，
刺鼻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精血不够了，她甚至开始透支自己的元神，那是比神识更深层的东西，是一个修士的根本。
元神每抽离一分，她的生命力就消散一分，
连带着她那原本清冷的面容都开始隐隐透出死气。
“大师姐！不要了！停下！”
顾青裁猛地睁开眼，平日里威严的双眼此刻布满血丝，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撕裂出来的。
他看到纪时烟天灵盖上的元神之光已经开始剥离了，那是自毁根基的疯魔行径。
可纪时烟听不见。
她的世界里只有那九十九层蜘蛛网般的裂缝，
她要用自己的血、自己的骨、自己的命，去把这些网重新黏合起来。
她就像一尊被击碎又强行拼凑起来的神像，
靠着周围那些长老们拼命拉扯的丝线，死死钉在祭天台的上空，寸步不退。
时间，就在这种极致的、甚至令人感到绝望的痛苦中被无限拉长。
一个月，两个月。
纪时烟的身形瘦削得可怕，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散。
可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那双手如同铁铸般，死死维系着大阵的运转。
每当她在痛苦中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她就会在心里默念那个名字。
“禾儿……禾儿……”
她恍惚间仿佛看到那个扎着双环发髻的小姑娘端着一杯热茶跑过来，
心疼地吹着她手腕上的伤口，眼泪汪汪地说：
“师尊，不痛不痛，禾儿给你吹吹。”
不能倒。
倒了，家就没了。
第九十九天。
当最后一丝灵力从纪时烟的经脉中被抽干，当最后一块阵法碎片被修补完整，
整个清云宗的上空爆发出了一阵响彻云霄的轰鸣！
那九十九层灰暗破裂的蜘蛛网，瞬间化作了通体莹润的冰蓝色，
光芒万丈，将方圆千里的黑夜照得犹如白昼。
那光幕不仅比从前更加牢固，甚至因为沾染了她渡劫巅峰的剑意，
隐隐透着一股令万物臣服的肃杀之气。
纪时烟觉得前所未有的累。
这九十九天里，她把自己的灵力、精血、乃至元神，一点一点地劈开，
揉碎了填补进那九十九层如同深渊般的裂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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