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悯笙难得静下心来，听着这老官的分析，良久才发问道：
“我不入中原，那我这二十万兵锋，不就白养了？
而且，本都督以为，杀还是杀的，不然连你都会觉得我特么是个棒槌！
不过，你说的也有些道理，我能杀绝藩邦蛮夷，总不能对自己同胞中的大多数人大开杀戒。
林大人，那你仔细说说，中原，谁是我的敌人？”
林欲楫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拿起童悯笙书桌上的香烟给自己划拉了一支才道：
“督师问我谁是你的敌人，督师大人这一个月来借着老夫的马甲，已经对你的敌人刨根断脉了吗！”
“喔？林大人也懂屠龙术？”
“切，老夫三岁启蒙，六岁入学，九岁就随祖父学习如何售于帝王家。
要去侍候天家，又如何敢不学？
虽然不敢自吹屠龙术如庖丁解牛，可自古以来，养龙人，亦是杀龙人！
我大明朝的龙，可是从种根上就桀骜不驯，所以，我大明朝的养龙人，自然也是历朝历代里，最多，最狠的杀龙人！
不学两招防身，难道等着再现空印案，南北榜案？”
“哈哈哈哈，老匹夫，狠，你们是真特么的狠！
和你们这帮人比起来，我就是个毛儿都没长齐的毛蛋！
天天骂我是贼边军，其实自己才是窝里的窃蛋蛇！”
“督师大人说笑了，生存嘛，适者生存！
没有你这个贼当靶子，那不就把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嘛。
政治的劣根性，就是不能没有目标，也不能没有对手，更不能没有公敌！
没了目标，大家就成了一潭死水的死鱼，没了对手，那就得从身边割裂出一个对手，没有了公敌，那自己就成了公敌！
以前是阉党，后来是闯贼，如今，你童督师家大业大，是大家最理想的公敌。”
“呵，真特么看得起我！
不过你还是没有回答我！”
“督师，你在辽东废都司府，分行省，改吏制，另取士，无非就是防着你最怕的敌人，从自己的骨肉里长出来，然后背叛你吗！
你断了士的所有特权，无非就是不让士这一阶层，无限的在新生和凋谢里轮回吗！
你怕士家大族，你更怕官绅结党！
而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东西。
从关内到中原，从江南到湖广。
表面看，最大的毒瘤就是那些快把大明吸空了的藩王宗室。
可你我这样的明眼人都知道，大明的藩王宗室无非就是一条条肉眼可见的表皮之肥虫罢了。
只要手里有兵，没了皇权的顾虑，他们只会让你童督师吃得一肥二饱。
可你真正忌惮的，从来都是那些士党绅员的入肤之癣！
他们亲戚连着亲戚，朋友串着朋友，门生故吏，人情世故，早就把整个大明结成了一张具备自我修复能力的巨网！
从北直隶到南直隶，从中原到江南，从湖广到川陕甘晋。
满天下都是读书人，他们表面看起来清正廉洁，个个都是圣贤君子。
谁若动他们，就是和正义过不去，就是和天下人过不去。
因为他们的招牌，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他们，早就把自己标榜到不许任何人说他们错的至高之位了。
可事实呢？
他们生于宗族，家家良田万顷，佃户成千上万。
自古皇权不下乡，乡下他们才是乡望民长，普通人必须寄生在他们的土地上，为他们耕作，为他们承担和实现一切族中意志。
谁动他们，就是动他们背后成千上万的寄生之民。
谁不让他们活，他们顷刻之间，就能拉出上万乡壮。
历史说，一呼则百应，一反则天下反。
他们这样的关系网。
就连皇帝也得罪不起啊！
督师大人舍得花四十两，吸纳一户流民入辽东，可整整大半年过去了，也不过区区几十万而已。
可关内有多少百姓，光在册的男丁就过万千万之数。
这还不包含那些乡绅老财隐瞒在乡下的黑佃户。
就我林家乡下，为避国税，就有上千口黑户，你猜大明又有多少人在隐藏人口？
依老夫和诸位同僚的保守估计，过万万之数，是绝对没问题的。
可如此规模的人口隐瞒，纵使你是皇帝又怎样？
你只要不能把他们拉下神坛，让寄生于他们的人看清楚他们的嘴脸，你纵有百万大军，又能如何，你杀得过来吗？
所以，你在对付他们，你知道，我知道，他们也知道！
只要你不敢杀万万民而独留天下，那你唯一取胜的方式，就是让绝大多数人，不再相信他们，不再依附他们，也不再为他们所用！
只有那个时候，你的兵锋，才无往不利！
你心目中的大汉和今天的大明，都需要一场可控的人心崩塌，但是又不能真的崩塌！
只有人心变了，你杀人，才是合乎人心的，你主政，才是众望所归！
闯贼能坐拥百万流军，那是因为他亲眼让活不下去了人看到了他们曾经依附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不公让人丧失理智，嫉妒使人疯狂！
闯贼干成了第一步，可第二步怎么走？
他恐怕得胎死腹中！
政治，既草台，又连贯因果，一步不慎，满盘皆输！
督师大人，不要小瞧天下人！
他们只是愿意装傻充愣而已，不是真的傻！”
“呵，你这老家伙，原来什么都明白，可你们就是知而不为是吧！”
“为？拿什么为？
更何况，督师大人别忘了，你，我，都是这张大网里受益的一份子！
上至天子，下至九品小吏，都是这张大网的共同利益者，也自觉成为这张网的维护者和爪牙！
没有人会自己反对自己，也没有人会自己伤害自己！
说反的人，只是因为他在网外！
他反的目的，无非是成为这张网里的一份子！
督师大人，你还年轻，还有热血，还相信理想抱负。
可是你想过没有，你纵使真的按你的意志改革成功了，无非是把这张网，换成了那张网！
我老了，今天的朝局确实不太像个样子了，这张网现在依附得太多，沉得太重，已经超过了这张网的承受极限了，洗一下牌，清理掉一些尾大不掉的，也是一种良性循环。
老朽劝督师大人一句，你若是个外族，不将中原人当人，按你的这套走，或许能成就一番事业。
可你所想入强扶弱。
我明说你这套，既保不下你想保护的，也杀不觉你想杀的。
因为你曾经保护的，很快就会成为你想杀的！
不改变大环境，你杀多少，就会长过来多少，无非是旧萝卜坑里长出新萝卜罢了。
新萝卜看着白，可它终有老去的时候，到时候你看到的，还是满坑的老萝卜！
督师大人，若是可以，就接个旨，让我回去有个交代，只要督师大人保全我林氏，老朽愿在朝中为督师谋划！”
童悯笙沉默了，就那么一连点了两支烟，这才仿佛做了什么大决定一般，一拍桌子道：
“接！凭什么不接！
公侯万代，来都来了，怎么着也要享受享受不是！”
林欲楫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道：
“那就明日？
督师大人记得焚香沐浴，设案接旨，起码，让朝廷看到整个北疆，立的还是大明的旗帜，督师这个人，还是可以商量团结的人。”
童悯笙只是勾起嘴角暗暗冷笑道：
“知道了，去吧！”
…………
翌日
督师府中门大开，大雪尽扫，黄土铺地，红毯从大街一路延伸到督府奉节堂（原皇太极奉天殿）。
巳时三刻，林欲楫这个钦差大臣，身着一品仙鹤礼部尚书深红官袍，左右黄门太监各托圣旨官印。
身后礼部郎官各托一品武勋麒麟官袍，赐甲，宝剑等赏赐，从府门中门而入。
街道左右尽是百姓商贾小吏，一路入府，文武左右迎道。
算是北疆头回把朝廷和天家的颜面放得如此之重。
止步殿前，童悯笙一身光现甲胄，装模作样得焚香祷告一番后，这才覆甲单膝跪地道：
“臣
渤海侯，九边督师，童悯笙恭迎天使！”
林欲楫不敢故作架子，生怕这货哪根筋不对，突然就跳起来不干了，只能尽量按规矩一板一眼道
“圣旨到，渤海侯，九边督师童悯笙听宣！”
“臣，听宣！”
“奉天承运皇帝
制曰：
渤海侯，九边督师，童悯笙，卫戍大明北疆，尽九边之力，尽除边患，利在当代，功在千秋。
朕闻古之圣君，皆赏罚有度，愿效圣君之度。
今，去童悯笙渤海侯爵位，免九边督师职。
另敕封一等辽国公爵，上柱国，武英殿大学士，任北疆督师，统揽黑，吉，辽，蒙，奉，四省一府之军政地方事务。
命辽国公务必于崇祯十六年三月二十日之前，赴京完成婚约。
免得有人说朕骗婚诈聘，皇家，丢不起这脸！
钦旨！”
“臣
辽国公，北疆督师，童悯笙，谢吾皇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