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这,这会这么邪乎吧!
毕竟大明王朝掌控中原两百多年,哪是那么容易说变就变的!”
林华栋后背都听得汗毛倒竖,可多年来的固有思维,真的让他很难相信,一个边军莽夫,下得出以天下为局的手笔。
然他老父亲却摇着头浇灭了他最后的幻想道:
“盛极而衰的事还少吗?
更何况如今的大明早就千疮百孔!
你不是不相信别人的英雄手笔,你只是在固有的环境安稳惯了!
天将大变,不会因为你能不能接受而改变!
我在辽东市井,常听到一句话,让我觉得既恐怖,又不得不认同!”
“什么话?”
“一切都是干出来的,只要干得凶,皇帝老儿埋土中!”
“啊!这,这真是大逆不道乎!”
“话是糙了些,可辽东连寻常人都藐视皇权至此,你猜,一旦商人将这股风带向全国,他们连皇帝都恨不得活埋,我们这些当官的,又能抵挡住什么?
大势所趋,民心已变,这片土地,终究还是多数人的意志决定谁生谁死!
华栋,这是内争,不是外患,我林家没有义务为谁而亡!”
林华栋一怔,良久才点点头道:
“父亲,孩子……”
“大小姐回门了,大小姐回门了!
是辽国公府的石将军护送回来的!”
“老爷!老爷!
妙妙回门了,就在侧门外,抬了好多回门礼!”
“…………”
府中突然的喧闹,打断了父子二人的谈话,林华栋一听是自己的宝贝女儿回门,急忙扶起父亲,打开书房门道:
“快,吩咐厨房,做妙妙最爱吃了窑鸡!”
“嗨嗨嗨,你好歹是个父亲,成何体统!”
“父亲,那是我的女儿啊!我的妙妙才十七岁,她已经为家族付出了所有!”
“嫁出去了姑娘泼出去的水,她已经是客了!”
“可你没让她从正门出去,也没给她三煤六聘!”
“…………”
林府上下,谁不知道林家大公子是个女儿奴,当初抬出去的时候,这大公子可是和老爷大吵了一架。
如今大公子的掌上明珠被夫家亲军抬着回门,这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从管家到门房,没一个敢不给这小娘面子的。
侧门大开,就差红毯铺地了。
等林家老少出得门来,林妙妙这才不顾礼仪,一把扑在父亲怀里泪目道:
“父亲,母亲,女儿回来看你们了!”
“好!好!乖!回家!回家!”
林华栋哪里还忍得住,一手托住女儿的手,昂首挺胸,大步回府。
压根就没在乎那一箱箱的大红礼柜和挺拔林立的亲卫侍从。
当然,这也符合他林家门风,清流文人嘛,视金钱如粪土也是基操。
可林府的这一幕,落在街坊邻居眼里,那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了,整个仁寿坊,不是清贵御史府宅,就是文人骚客租处。
林家身为礼部尚书府邸,本就是清流文士们注目的所在。
如今林家小辈金枝回门,如此大的阵势,哪能不侧目?
不等人入府完,街坊四邻便热闹起来。
“王御史,那是辽国公府的辽东亲卫吧?”
“那还能有假,看来林尚书这孙女,很得国公青睐嘛!”
“咳,看见了吗,那抬的箱子,打着标呢,辽东特产,内供版香烟,听说黑市上一盒就能卖二十两银!
这都成箱成箱的往娘家送,可不是一般的青睐啊!”
“徐郎中还去过黑市?”
“咳咳咳,久伏案卷,就好那么一口,这不,每次发俸就去犒赏自己一次嘛!”
“啧啧啧,你们考功司待遇就是不错,不像我们翰林院,活有你干,好处却轮不到你,搞得我只能去散市换着零散单支!”
“苏编撰,你就别抱怨了,翰林院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呢,要是不介意,抽支我的宝塔山?”
“嗨嗨,这怎么好意思,所谓香烟不问来路,火柴自备支数。
来一根,我自己带火了!”
“王御史,你说林尚书这回收了这么多精神食粮,会不会给大伙儿赏赏?”
“徐郎中,当初就数你说人家失了读书人的骨气,咋滴,这会儿又惦记上人家姑娘的孝敬了?”
“哎呀,王御史,苏编撰,那骂归骂,可终究都是读书人嘛,说起来,他林尚书还是我的座师呢!
老师行不正,学生也是可以说的。
再说了,文人内部之间的事,那是内部消化的。
不过谁让我老徐穷呢,当了十来年郎中,还只能租房,这辽东的上品,味道可正得很呐!
就是这价格吧,太不友好了!”
“你呀你呀,有犒赏自己的心,就是没存钱买房的志,活该你租房住!”
“王御史,你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
“我就这臭脾气,你不爱听也得听!”
“好啦,同朝为官,有……”
咚咚咚……
“林府小喜,略收薄礼,奉尚书老爷命,如一半,与街坊邻居,文友墨客,共享!”
“左右邻居老爷,府上说了,东西不多,一府一盒,合租的老爷,单算一户,不在计盒内。
不嫌林府礼薄者,自领便好!”
“嗨嗨,两位,我怎么说的来着,林尚书不是小肚鸡肠的人,看那盒子,黄白金边,上品黄金叶!
黑市二十五两一盒,还有市无价!
林家小姐嫁得好哇,这几箱,不得几千两银!
林尚书真大方!”
“啧啧啧,徐郎中,还真是文人一张嘴,好的坏的都让你一个人说尽了!”
“王侍郎,你们莫争了,再争,就轮不到我们了。
你们官阶高,俸禄多,我一个编撰一个月就三两三钱银,好歹也让我领一盒感受感受这二十五两一盒是个什么滋味儿啊!”
“得,要不是照顾苏编撰,老夫今天能怼死人!”
“行行行,你御史,你清高!”
“…………”
林府巷落里,虽然文人相轻,但也颇显滑稽融洽。
而林府中,父子孙三辈人,各依次落座,前院已经让给护送而来的数十亲卫。
林华栋刚一撒千金,对辽国公府的这个态度,也缓和了不少,满脸皆是自豪的重复女儿的话道:
“妙妙,你说的是真的,才半个月,他就把国公府内宅管事权交给你了?”
“父亲,女儿还会骗你开心不成?
不仅如此,公爷还说了,只要京城这边顺利,等回奉天了,府上的私业也会让我着手打理呢!
公爷说,公主到时候自有公主府产业需要打理,他不会动公主府的,但是国公府的也只能国公府自己人打理。
我是公爷的人,自然也没得说。”
孙女才说完,林欲楫就抓住了话里的关键道:
“妙妙,恐怕不会这么简单吧!
京城这边顺利的话,要顺利到什么程度?”
林妙妙小嘴一噘:
“那就得看爷爷和父亲你们的了噢!”
“呵呵,老夫就知道他的馅饼,没一个是便宜的!”
林欲楫抽着胡子嘴硬,这话惹得爱女心切的林华栋顿时不满道:
“不盼妙妙好,难道盼她孤苦伶仃,被人欺负冷落?
不就是给他提供名单嘛,我亲自给他写,这大明朝不得志的文人骚客多了去了,他要多少,我就给他写多少。
他要谁,我就去给他打听谁!”
“糊涂!他要是这点道行,要被人吃干抹净了!
他要的,是礼部存档的各士族宗族碟谱,户部档案里和大勋贵世家的田册房产存档,兵部各军的调度驻防图。
这你也能给他抄?!”
“啊!要不是你不让我入仕,我未必不能给妙妙弄来!”
“你个混账!我看你就是被这小妮子灌昏了头!
我怎么给你说的?
保全林家才是第一位!
就你这么干,到时候大树没靠上,先把我林家给满门抄斩了!”
“那我带着弟弟们和妙妙一起去辽东!”
“你,你,你,你要气死老夫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