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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三年前逐出王府的真相
    走到藏锋楼门前石台,他回头望向那座阴沉沉的楼。昨夜宫谱从墙外进来,今日旧图旁记在楼内合上。墙外有黑蜡,楼内有熟人手势,一个在追旧离,一个在追圣旨,两条线绕来绕去,都绕不开藏锋楼旧案。

    他低声道:“周叔。”

    老周站在他身侧:“嗯。”

    “近三年查过旧图的人,会不会跟你那封没送到的信有关?”

    老周没立刻答。

    沈照夜也没逼他,只把左手拢进旧氅里,继续往前走。

    而霍九川合上旁记时,曾对着老周的方向停了那么一瞬。

    那一瞬很轻……

    却像在满楼旧规里,替某个不能写出的名字,留了一道口子。

    从藏锋楼出来,沈照夜没急着回书房。

    旧图上那道熟人手势还压在眼前,隔着眼皮也扎人,跟冷针似的。方奎换过的外线还在,亲卫从廊柱外低头让路,没人多嘴问世子今日怎么走的比平时慢。

    走到主院月门前,沈照夜忽然停下。

    老周也跟着站住。

    “去看看我爹。”沈照夜把左手拢进旧氅里,语气像临时想起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顾砚舟留过话,王爷今日若还能浮上来,多半就在辰末这小半刻。隔三步问话,不近榻扶脉,不碰药,不喂水。”

    老周瞥他一眼:“你倒记得清楚。”

    “救命的规矩,当然得记。”沈照夜笑了下,“反正他只说不准练气,不准碰药,不准逞能,没说不准气人。”

    老周道:“他若醒着,未必会被你气着。”

    “那倒也是。”沈照夜道,“我爹从前骂我败家,气比北境号角还足。如今躺着不骂人,怪不习惯的。”

    话说得混账,脚下却仍慢。

    主院外的雪扫到两边,青石板露出来,上头旧裂纹一条挨一条。沈照夜小时候在这儿摔过一次,膝盖磕破,哭的惊天动地。沈惊寒站在檐下看了半盏茶,最后只丢给他一句,哭够了自己爬起来。

    后来他真爬起来了。爬到一半,又一屁股坐回雪里,伸手讨抱。

    沈惊寒没抱。

    老周那时还没进王府。沈照夜记忆里,那个高大沉默的男人只把一只手递到他面前,让他抓住,像牵一匹刚学走路的小马。

    三年前那一脚,也是同一只手按着门框,同一双眼冷得像霜关外的铁。

    沈照夜垂了垂眼,右掌在袖中轻轻麻了一下。他没去按,只抬头看向正房紧闭的门。门外药炉已经撤到偏廊,炭火压得很低,一缕药气从铜盖缝里钻出来,苦味很淡。

    廊下,沈梨已经等着了。

    小姑娘披着红斗篷,怀里抱着一本病榻旁录。见他过来,她先盯了眼他的右袖,又扫过老周身上的剑匣,脸色立刻不好看了。

    “你刚从藏锋楼出来,又要进爹屋里?”

    “我这叫晨昏定省。”沈照夜一本正经,“北境第一孝子。”

    沈梨冷冷道:“孝子要是再碰药,我就在旁录上写早死。”

    沈照夜立刻把左手也举起来:“不碰。今日我就是来看看王爷有没有欠我一句话。”

    沈梨的笔尖停在旁录板上。

    她听懂了。

    这几日,沈惊寒短醒过几次。每一次都像从深井里艰难浮上来。长话说不了,眼神却比话重。沈照夜从不趁机逼问太多,北仓先查、开藏锋楼、不交沈梨、府里有鬼,那几个字已经够重,重到把父子二人一并压进同一张局里。

    可今日从藏锋楼旧图旁记出来,有些话再不问,就要在心里冻成冰。

    沈梨抿了抿唇:“顾砚舟说,爹今日若醒,也只能说三五句。”

    “够了。”沈照夜往门里看,“我爹从小到大骂我,三五句也够我记半个月。”

    老周压低声音:“进去吧。”

    沈惊寒躺在榻上,肩背比从前薄了许多。燕骨王年轻时在霜关外挨过三刀,回府当夜还能坐在案前批军报。如今一场毒症,把人困在病榻里,呼吸轻得像随时会断。床边小几上摆着封过的药碗,碗口贴着沈梨的封条,旁边还有顾砚舟留下的验药木签。

    沈照夜进门后,先绕开药几,规矩的叫沈梨挑不出错。

    榻前三步外,他停住了。故意不跪,只弯腰瞧了瞧沈惊寒的脸。

    “爹,醒着没有?醒着眨一下,没醒我就骂你几句。”

    沈梨在后头吸了口气。

    老周站在门内阴影里,没拦。

    榻上的人眼皮动了动。

    很轻的一下。雪压枯枝,枝条承不住,往下一沉。沈惊寒睁开眼时,屋里火盆噼啪一声,映得他眼里有了短短一线亮。

    沈照夜脸上的玩笑停了下,很快又接上:“哟,真醒了。看来我在王府还是有些用处,骂人都能把病骂醒。”

    沈惊寒盯着他。

    那目光还是沉的,病气压着,也没软成寻常父亲的样子。他像在认沈照夜有没有少一块肉,有没有又把自己作死,又像隔着这副纨绔皮囊,看三年前那个被他一脚踢出王府的少年。

    沈梨端着旁录站在一侧,她拇指无声摩挲了一下红斗篷上的铜扣,又很快按住纸页。

    沈照夜慢慢蹲下,避开右手,只用左臂搭在膝上。

    “爹,我今日从藏锋楼出来,霍老骂我字丑,周叔骂我想太远,梨丫头骂我不惜命。”他数得很认真,“我想来想去,还是你最会骂。你若不醒,我这个败家子没人管,容易无法无天。”

    沈惊寒喉间滚了滚。

    沈梨立刻上前,又硬生生停住。她不敢随便喂水,顾砚舟的规矩压得严,病榻前每一口汤水都要记来处、时辰、旁见。她只能把温水盏往近处挪了挪,等父亲自己示意。

    沈惊寒没看水,只盯着沈照夜。

    沈照夜也盯着他,脸上懒散的笑一点点收窄。隔了片刻,他忽然开口,语气仍像平日贫嘴,尾音却轻得不像玩笑。

    “爹,三年前踢我出府那一脚,疼不疼脚?”

    这句话问得太轻,也太重。轻得像儿子记仇,翻旧账翻得没个正形,重的是那一脚之后,沈照夜离开王府,带着一个背剑老仆走了十三州。京城黄册重修、旧离信路断折、藏锋楼旧档封尘,全都在同一条年线上沉了下去。

    沈惊寒眼里那点亮,安静了很久。

    他懒得解释,也没力气解释。

    他早知道儿子迟早会问,只是这一天来得太晚,又太急。病气熬得他嘴唇没什么血色,眼角旧纹深得吓人。那双曾经让北境诸将不敢抬头直视的眼里,短短露出一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