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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疼也得踢开这扇门进去
    沈照夜看见了。

    他宁可自己没看见。

    三年前他被踢出府,满京城都笑燕骨王嫌儿子丢人,边军里也有人叹王爷狠心。沈照夜那时从雪地里爬起来,嘴上骂得极难听,背过身却没敢回头。他怕回头看见父亲真的厌弃,也怕看见那扇门合上后,自己连恨都没地方搁。

    病榻上的沈惊寒没给长篇解释,只把视线移到他的右袖,又转回他脸上。

    喉间哑得几乎听不清。

    “疼也得踢。”

    沈梨低下头,半天没写。她想笑,因为这确实像沈惊寒能说出来的话,硬得没有半句软和,她也想酸,酸到眼眶被炭火熏得发涩。原来当年那一脚,在父亲心里不是嫌弃,不是断亲,是把沈照夜从王府最深的网心里踢出去。

    沈照夜蹲在那儿,左手慢慢松开,又重新搭回膝上。嘴角那点惯常轻佻还在,被风吹薄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啧了一声。

    “王爷这账算得精。”沈照夜道,“一脚换我三年饭钱,合着我还赚了?”

    沈惊寒眼皮很沉,却还看着他。

    沈照夜又道:“可惜周叔煮粥难吃,路上还老让我睡破庙。你当年若多给点银子,我也不至于欠柳老板一千二百两。”

    老周在门口冷冷道:“那一千二百两,有九百两是你自己喝的。”

    “周叔,病榻前给我留点孝子脸面。”

    沈梨低着头,终于在旁录边角写下一行小字:王爷短醒,世子问逐子旧事,王爷答疼也得踢。

    这一页不入寻常病案,只封亲眷短醒录,非顾砚舟、沈梨、沈照夜三人不得启。她写得很慢,写到“踢”字时,笔锋压重了些,像要把这句话钉进纸里,又怕钉得太深,刺痛榻上榻下两个人。

    沈惊寒的呼吸开始发重。

    沈照夜立刻收了话头,站起身退后。他知道不能再问。三年前黄册是谁改的,西宫偏籍牵着谁,旧图熟人手势通往哪里,沈惊寒若这时多吐一个字,可能就要把这条命往鬼门关再推一寸。

    可他仍想听。

    人就是这样贪心。被父亲承认护过,便想知道护他的是哪一刀,知道那一脚不是弃,便想知道自己在外三年风雪里受的苦,父亲又在府里替他挡了多少黑暗。

    沈惊寒看穿了他的贪心。

    他稍稍动了动手。

    沈梨连忙俯身:“爹?”

    沈惊寒没有碰她,也没有碰药。他只是用很慢的目光看沈照夜,又看老周。最后,那目光往窗外停了一瞬,越过王府深墙,越过三年前那道关门声,落向更远的京城,还有旧离旧路之间。

    “别急。”

    这两个字比先前更哑。

    沈照夜喉间像塞了一口冷雪,脸上却还笑着:“我急什么?我这个人最惜命,别人拿刀架脖子上,我都能先问价钱。”

    沈惊寒脸上有很淡的疲意,也有一点沈照夜熟悉的嫌弃。

    这种嫌弃,反倒让沈照夜心里稳了些。

    至少他爹还嫌他。

    嫌他贫,嫌他装,嫌他明明把自己折腾得一身病,还要站在榻前装没事。沈惊寒从前看他斗鸡走马时,也是这个眼神,像随时想再踢一脚。到如今沈照夜才知道,那眼神底下藏过一张网。一张父亲宁愿被人误会断亲,也要替他撕开的网。

    门外忽然传来很轻的停步声。

    沈照夜没回头。

    沈梨的笔尖却停了。老周立在门内阴影里,眼皮都没抬,只是剑匣下沿稍稍偏向门口。

    这个时辰,本来就是药房递安神散的时候。从前送药入屋,如今沈梨立了规矩,药事必须隔门报条,药炉不得越过偏廊。那脚步停在药炉旁,不进不退,分寸守得太好。

    门外很快响起沈执的声音,低而恭敬:“郡主,今日安神散按急用条减半。老奴请示过外柜,先停一剂,待顾军医复验后再续。药炉不进内屋,免扰王爷。药册老奴放在石案,请郡主派人来取,老奴不近门。”

    沈梨抬头看沈照夜。

    沈照夜脸上笑意不变:“沈管事真会挑时候。”

    门外静了半息。

    沈执隔着门槛行礼,声音还是稳:“老奴只按规矩办事。王爷若醒,药房更不敢乱送。昨日封物尚未同验,老奴不敢越一寸线。”

    这话挑不出毛病。

    停药,守规矩,避嫌疑,每个字都摆在明处。可“请示过外柜”四个字落得太稳,稳得不像一个药房管事该先问的路数,“王爷若醒”又说得太顺,像他不进屋,也知道屋里已有动静。

    父子方才说话压得低,屋外最多听见咳声与醒转,不该听清那几个字。正因如此,门外那句“若醒”,分量才格外重。

    沈惊寒的呼吸乱了一下。

    很轻。像火盆里一粒炭灰塌下去。可他被面下的手像是按紧了些,脸上那点冷色也沉了下去。

    沈梨把旁录合上半寸,又打开,语气硬得很:“放在廊外石案。来处、剂量、经手人写清。未验前不入口,不入屋。”

    “是。”

    脚步声退远。药炉旁的炭火被人压灭了些,苦味也淡下去。

    沈照夜仍没回头去追。

    他只盯着沈惊寒。病榻上的燕骨王快撑不住了,眼皮低垂,呼吸里带着细微的滞涩。可刚才沈执那句话入耳时,沈惊寒的反应没有逃过他。

    父亲未必知道沈执不干净,却一定在听见药房这条线时想起了什么。王府里每一个旧人都跟着他过过刀山火海,有些怀疑一旦从他口中落下,就要把旧恩旧规全撕开。

    沈照夜忽然弯腰。

    沈梨看了眼被角,又看他空着的左手,到底没拦。

    他只碰最外层被角,连榻沿都没沾。动作笨得很,不像伺候人的,更像一个败家子临时学孝顺。沈梨看着他,眼眶又热了一点,嘴上却没骂。

    沈惊寒低低咳了一声。

    沈照夜立刻退开:“行了行了,不烦你。王爷安心躺着,我出去败家。”

    沈惊寒看他一眼。

    沈照夜俯身,声音低到只有榻边几人听得见:“那一脚,我先记你护我。剩下的账,等你能骂人了再算。”

    沈惊寒没出声。

    可他眼皮在合上前,轻轻动了一下。像默认,也像训斥,更像父子二人隔了三年风雪之后,终于在一处谁都不肯说软话的地方,各自退了半步。

    沈照夜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