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列娜歪着头,眼底漾着调侃与促狭,毫不留情地打趣自家哥哥。
“怎么,你真打算依了那个娇滴滴的小祖宗,去给她当什么‘御前带刀侍卫’?”
焱跟着胡列娜窜进来,叹了口气:“其实也不是不行,她上次给我的金魂币实在是太多了……邪月,要不你就委屈委屈……”
邪月无声地对他翻了个白眼,慢慢收回魂力,花瓣随之轻晃,重新沉在水底。
“……只是觉得焉了怪可惜。”
“这不是寻常草木,里面蓄着生机,留着温养经脉,有用。”
胡列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目光掠过兄长泛红的耳垂,识趣地没有戳穿那点笨拙的遮掩。
谁能想到,在死人堆里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邪月,会用自己的魂力一天三遍地供养着这朵花。
就在这时,窗外的天色忽然沉了下去,暮色将至的昏暗,压在了学院上空。
“咚——”
悠远深沉的钟声自前山主殿的方向传来,穿透重重山林,沉重地压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邪月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声,两声……
整整响了九下。
竟然是最高级别的全院特级集结令,九玄鸣天钟!
整座学院都寂静无声。
邪月放下手中的花,胡列娜收敛脸上的笑意,连趴在桌上生闷气的焱也疑惑地抬起头来。
三人对视一眼,迅速推门而出。
中央广场的方碑前,早已黑压压地挤满了学员与导师。
院长亲自带着三位白衣主教肃立在碑前,神色恭敬,腰背都深深弯折了下去。
方碑顶端,悬浮着两卷覆着流金印鉴的法旨。
一卷透着教皇殿特有的幽深墨紫,另一卷,则泛着来自供奉绝巅的纯净圣光。
“奉神谕与教皇法旨——”
院长的声音有些颤抖,透过扩音器在整座广场上空回荡。
“神眷之女千芊瑾殿下,将于明晨正式移驾本院特级班,体察学风,以全历练之道。”
“全院教习、学员,务必谨言慎行,恪守礼度。”
“凡有不敬者,视同叛殿,立斩无赦!”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片广场的人仿佛都死掉了。
贵族学员聚集的方阵里,蒙特尔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他脑筋一转,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神眷之女?是供奉殿那位从未露过面的小千金?!”
柯丽尔激动得脸颊绯红,有些语无伦次地说:
“若能在她面前露脸……哪怕只是当个端茶递水的跟班,家族的地位也能一飞冲天!”
“听闻那位殿下最喜整肃礼法规矩,”蒙特尔压低声音,目光阴鸷地扫向广场边缘的平民学员,“明日一早,得把那些碍眼的叫花子收拾干净,免得冲撞了殿下!”
而在广场另一侧的阴影里,平民学员们面如土色。
“神眷之女……那是打娘胎里就含着金汤匙的贵人吧?”
“平时一个执事子弟就能把我们往死里踩,来这么一位通天的人物,我们的日子怕是更没法过了……”
“明天千万躲远点,谁要是弄脏了贵人的裙角,连全家的命都赔不起。”
绝望与恐慌像潮湿的病菌,在底层的学员之间无声滋生。
角落里,焱抱着胳膊,冷眼瞧着那些如痴如狂的贵族,不屑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什么神眷神女,听着就让人倒胃口。”
他烦躁地挠了挠自己那头红发,满脸鄙夷地哼了一声。
“八成又是个鼻孔朝天的,天天摆着一张臭脸,把咱们当牲口使唤。”
“我才懒得去巴结她,她要是敢把那一套作威作福的派头使在我头上,我管她什么公主,照样不搭理!”
胡列娜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浮起一层深沉的忧色。
“行了,少说两句。”
她扯了扯焱的衣角,“那种身份的人,动一动手指就能碾死我们几百次,明日低着头走路,别惹祸。”
邪月立在最边缘的古槐树下,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望向天际那两道缓缓消散的宏大威压。
夕阳沉入地平线,将半边天空染成血一般的暗红。
不知为何,在那股至高无上的威压里,邪月脑海深处,猝不及防地闪过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还有那声蛮不讲理的娇喝:
“赐你随侍左右,暂定为西宫侧君的预备役,往后便由你负责给本公主端茶倒水。”
邪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那个荒唐的念头生生掐灭。
怎么可能。
这世间,哪来那么多荒谬的巧合。
他敛去眼底的最后一丝波澜,转身隐入了渐浓的夜色之中。
谁也没有料到,他们避之唯恐不及的大魔王,即将朝着这片死水般的泥潭奔赴而来。
*
清晨,供奉殿前,铺着白孔雀羽毯的寝殿里,散落着几套学院送来的暗红色学员制服。
千芊瑾捏着灼锦折扇的扇尖,嫌弃地挑起其中一件衣领。
“拿开。”
小姑娘蹙着两道纤细的黛眉,甚至不愿用手指碰它分毫。
“布料糙得像石碾子,染的颜色俗不可耐,穿在本公主身上,怕是要把皮肉都磨破了。”
立在一旁的男侍吓得慌忙将衣裳收拢抱走。
没错,就是男侍。
他叫敛玉,是个不能言语的小哑巴。
生了一副极具破碎感的皮相,眼眸泛着冷玉浸雪般的薄白,低垂眉眼,睫羽在眼睑下方落下一小片阴翳,脆弱得像只被淋湿了双翼的白鹤。
当年千芊瑾死活不肯让女仆伺候,扬言“伺候人这种事本就是男子应当做的”。
千道流被折腾得毫无办法,只得命人将教廷下属数千名候选男侍召进来。
千芊瑾对着这群男人挑剔了三天三夜,一会儿嫌这个鼻梁不够笔挺说明硬件不行,一会儿又嫌那个长了颗痣要克妻。
逼得几千个少年在烈日下站得险些虚脱,最后才从最阴暗的杂役角落里,挑出了这个险些病死的哑奴。
图的无非是他生得清透好看,又是个绝不会开口顶撞千芊瑾的哑巴,图的不过是他能活得更长而已。
敛玉捧来供奉殿私藏的金丝孔雀翎宫裙,细致地抚平折痕,再温顺地跪在榻前替千芊瑾系好丝绦。
茜色裙摆足足叠了五层,走动时,泛着细碎灼目的金芒,如晨雾里绽开的芍药,矜贵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