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那抹茜色迈过门槛,蒙特尔立刻上前一步,单手抚胸,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贵族礼,将嗓音挤成深沉的气泡音:
“殿下移驾,敝班生辉。”
“在下蒙特尔,忝为本班首席,特为殿下备下暖榻红木椅。”
说着,他侧过身,露出自己花了大价钱从府里抬来的雕花大椅。
椅子上铺着厚实的雪貂皮,四周悬着两只精巧的香囊,袅袅散发着浓烈的迷迭香气。
蒙特尔微微仰头,露出自己线条分明的下颌线。
他在等这位骄纵的小公主,折服于自己的体贴与风度。
然而,迷迭香扑面而来的刹那,让千芊瑾猛地刹住了步子。
这气味……就像发酵了半个月的陈年烂草,裹着刺鼻的油脂,直接撞进了她的鼻腔。
千芊瑾手里的折扇啪地展开,掩住了口鼻。
她连退三步,小脸皱成一团,粉色的桃花眼里全是被冒犯的嫌弃与愤怒。
“哪的狐狸成了精?!”
“烂草根子味呛得本公主脑仁生疼!”
蒙特尔脸上的从容笑意僵在了嘴角。
他维持着躬身的姿势,没明白自己精心准备的香氛怎么就成了“烂草根子”。
千芊瑾可不打算给他留半点颜面。
折扇收拢,指尖直直戳在蒙特尔的面门前,连珠炮似的砸了过去:
“《男诫》第三卷怎么背的?男子不可熏异香招摇过市,当以素净洁己为德!”
“青天白日,穿得像个在林子里偷鸡的黄鼠狼,身上还挂着这等下作的催情香粉,成何体统?!”
“不知羞耻!轻浮放荡!”
千芊瑾转头对着门外的金甲侍卫娇喝:
“还愣着做什么?把这不守男德的登徒子叉出去。”
“挂在操场的大树上吹风,不把这身臭味散干净,不准放他下来!”
两名身材魁梧的金甲侍卫应声而动。
根本不给蒙特尔半点辩解的机会,两柄长枪往中间一合,像夹小鸡崽子一样架起他的胳膊。
“殿下!在下冤枉啊!这……这是名贵的迷迭香……”
蒙特尔的哀嚎声一路远去,很快变成操场上传来的破音干嚎。
教室内,三十多名天之骄子屏住呼吸,连心跳声都竭力压到最低。
太残暴了。
只因为熏了香,武魂殿第二主殿执事主教的嫡长孙,就被当成咸鱼挂树上去了。
站在后排的柯丽尔见状,额角滑落一滴冷汗。
她原本还想趁机献上家族准备的珍珠手串,此刻却有些骑虎难下。
但看着千芊瑾那张精致微红的小脸,柯丽尔咬了咬牙,还是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女孩子总归是不同的。
全大陆的贵族少女,哪有不喜欢珠宝首饰的道理?
柯丽尔挤出乖巧温顺的笑意,双手捧着一只织锦锦盒,小心翼翼地递到千芊瑾眼前。
“殿下息怒,不要为了粗俗男人伤了神思。”
“这是臣女家族在东海寻得的暖光海珠,佩在腕间最是温养气血……”
盒盖掀开,十二颗龙眼大小的珍珠泛着温润的粉芒,在晨光下极具贵气。
柯丽尔眼底透出一丝自信。
这可是连主教夫人都未必能戴上的极品海珠。
千芊瑾却连眼皮都懒得垂一下。
她用折扇的扇骨,漫不经心地挑起那串珠子,悬在半空打量了半秒。
“光泽浑浊,珠形歪斜。”
“里头还夹着两颗泛青的死珠,地摊上的货色,也敢往本公主眼前凑?”
啪嗒。
折扇一松,价值连城的海珠手串直接掉在青砖地上,骨碌碌滚到了墙角。
千芊瑾嫌弃地拿帕子擦了擦折扇。
“拿去赏给后院扫洒的杂役都不配,免得丢了供奉殿的体面。”
柯丽尔从小锦衣玉食,从没受过忤逆,哪里听得这样尖锐的话?
她眼眶泛红,站在原地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千芊瑾直接无视了她,站上前环视一圈教室内的陈设,眉头拧得越发深沉。
黑沉沉的铁木长桌,四四方方的硬板方凳,阳光从背阴的窗格切进来,落下一片冰冷坚硬的阴影。
“这便是特级一班的座次?”
千芊瑾冷哼一声,小脚在地上跺了跺。
“硬得跟行刑的夹板似的。”
“坐在这些东西上,不出半个时辰,本公主娇嫩的皮肉怕是要被磨出淤青来。”
她转过身,小手一挥,下达了拆迁令:
“拆了,把后排靠窗的那几张破烂全砸了搬走,看着心烦。”
墨菲特导师浑身一颤,慌忙出列:“殿下,那可是千年铁木所制,是学院建院之初……”
千芊瑾折扇刷地合拢,指向他的鼻尖。
“你是舍不得这几块破木头,还是想让本公主替你把骨头松一松?”
墨菲特识趣地闭上了嘴。
门外候着的数名金甲侍卫大步踏入,覆盖着精钢护甲的拳头与战靴齐齐落下。
“轰!咔嚓——!”
侍卫们面无表情地卷起残骸,将小公主面前清理得干干净净。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空地上,只剩下一片空旷平整的青砖。
敛玉领着四名仆从,快步抬进数件沉重的物什。
一整匹白孔雀羽织就的厚绒地毯,自窗边一直铺到了过道中央,踩上去软如云团。
一张雕镂着百花纹样的沉香软榻被小心安置了下来。
榻上叠放着五层滚了金边的天鹅绒软垫,浸润着安神的冷香。
两根赤金立柱在软榻四角拔地而起,挂上一重重如烟似雾的冰蚕鲛绡纱帘。
微风拂过,纱帘轻晃,将外界所有探寻的视线尽数隔绝在外。
角落里,摆上了那口冰鉴。
敛玉细心地搬来了一张白玉小几,将剥好的紫晶葡萄装在琉璃盏中,摆在案头。
不久前还充斥着肃杀与古板气息的魂师学堂里,就这样被割裂出了一方类似奢华寝宫的角落。
特级一班的学员们纷纷看傻了眼。
这是来求学还是来度假的?
千芊瑾满意地弯了弯唇角。
她脱去脚上的软鞋,由敛玉搀扶着,优雅地爬上了软榻,陷进了厚厚的软枕之间。
怀里搂着那只毛茸茸的粉晶灵狐,小手捏起一颗冰镇葡萄丢进嘴里。
不过,这方被千芊瑾强行霸占的“帝王角”,位置极度微妙。
它的正前方,不过半步之遥,就是全班最不起眼、也是光线最暗淡的死角。
那里刚好坐着三个人。
邪月、胡列娜,还有焱。
焱看着千芊瑾这副做派,心里只有八个字。
铺张浪费,骄奢淫逸。
他在底层挨饿受冻的时候,一条发霉的黑面包都要同野狗争抢。
而这小丫头的一张软垫,恐怕都能买下整座外城的一条街。
焱刚想拍案而起,手背上却传来一阵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