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列娜伸出手,指尖狠狠拧在焱小臂的软肉上,硬生生将他按回了凳子上。
少女用眼神压制着焱,示意他看向门口那些按刀而立的金甲侍卫。
那些护卫绝不简单,起码是魂圣等级,捏死他们三个,比碾死蚂蚁还要容易。
原来当初他们遇到的这个小姑娘,真的是天之骄女,尊贵非凡。
胡列娜心里满是庆幸,庆幸自己没有冒犯到这位脾气不好的小公主,否则……
坐在两人身旁的邪月,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少年挺直了脊背,将头垂得极低,额前的银色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那双阴郁的眼眸。
在听到声音的第一刻起,邪月就认出了她。
那个在武魂城街头逼他用月刃削雪梨,还往他怀里塞帝王花的粉团子。
他以为那不过是一场荒唐的梦,甚至还想好了两人在未来的重逢,一定要是他努力修炼后,成为武魂殿学院最强大的学生……
可千芊瑾不仅是传说中的神眷之女,还大摇大摆来到了学院,坐在他的背后。
真是造化弄人。
邪月心里难免滞涩。
为什么相遇偏偏是这个时候?
是他在学院里最低微不起眼,总被那些贵族子弟打压的时候?
邪月恨不得将自己缩进桌子底下的石缝里。
看不见我,她如此尊贵,众星捧月,绝不可能认出我。
邪月在心底一遍遍默念着。
软榻上的小姑娘歪了歪身子,透过半透明的鲛绡纱帘,视线落在了正前方那道紧绷的背影上。
清瘦,挺拔,似乎还在微微发抖。
千芊瑾眨巴了一下桃花眼,唇角悄悄勾起恶劣的弧度。
这邪月,紧张什么呢?
她抬起腿,小脚丫隔着薄薄的纱帘,毫不客气地踹在了前方的木椅靠背上。
“砰。”
邪月的背脊僵硬如铁,握在掌心的笔,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千芊瑾懒洋洋的声音,隔着鲛绡慢悠悠地飘了出来,带着几分刻意的骄纵:
“喂,前面的带刀侍卫,身板挺直点。”
小姑娘又踹了一脚椅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
“后头的光全被窗棂挡住了,你往左边挪半寸,给本公主把风挡严实了。”
“要是敢偷懒漏了一丝凉风进来,本公主拿你是问。”
胡列娜惊恐地看向自家兄长。
焱呆滞在原地,也有些懵了圈。
带刀侍卫?
邪月什么时候成了这小祖宗的侍卫了?!
其他学员也惊疑不定地盯着邪月。
满室死寂中,邪月缓缓闭上双眼。
那只不安分的小脚,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隔着纱帘,轻点着他的后背。
在全班惊骇的目光注视下,邪月面无表情地挺直了脊骨,像一尊毫无感情的铁雕,默默往左侧挪了半寸。
严严实实替身后的鲛绡小榻,挡住了窗外穿堂而过的晨风。
讲台下方,特级一班的空气凝滞如胶水,谁也不敢朝后排望。
挂着鲛绡的沉香软榻静悄悄立在光影交界处,像一尊金尊玉贵的佛龛。
墨菲特清了清干涩的喉咙。
“肃静。”
老教师绷紧了褶皱丛生的面孔,试图将散落一地的威严重新拼凑起来。
“今日开篇,讲武魂与力魄之重。”
“气海者,魂力之根柢,力魄者,宗门之栋梁。”
“天地初开,浊气下沉而凝为体魄,清气上升而化为神思。”
他挺了挺佝偻的背脊,目光威严地扫过台下一众规规矩矩的少年。
“我辈魂师立于天地之间,自当以武定乾坤。”
“尤其是男儿之躯。”
墨菲特拔高了声调,“男子天生筋骨刚健,力拔山兮,是为家族之顶梁,帝国之锋芒。”
“流血不流泪,碎骨不折腰,方显男儿本色。”
前排几个贵族子弟悄悄挺直了腰板。
刚才被千芊瑾吓破的胆气,在这套代代相传的古训里,稍稍聚拢了一些。
从树上被放下来以后,蒙特尔回到教室,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是啊,他们是男人。
千芊瑾眼下再威武风光、排场再如何通天,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个还没长开的娇气女娃罢了。
在这片强者为尊的大陆上,千百年来的铁律何曾变过?
女人再厉害、天资再拔尖,到了年岁,终究是要嫁给男人的。
哪怕是供奉殿的神眷之女,未来也不过是哪位顶尖强者明媒正娶的娇客,替更显赫的宗族延续血脉、安分守己地相夫教子。
今日这般翻云覆雨的娇蛮跋扈,说到底,无非是小姑娘仗着长辈宠溺使的小性子。
等将来成了哪个男人的内眷,今日这些折腾人的气焰,早晚会被磨得半点不剩。
想到以后千芊瑾不得不在男人身边俯首的怯懦模样,蒙特尔眼底的畏怯不禁褪去了大半,悄然浮起骨子里的傲慢与笃定。
不仅是他,周遭几个世家少年的脊梁也跟着硬气起来,看向讲台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心照不宣的轻快。
焱坐在后排,困顿地揉了揉眼睛。
他单手撑着脑袋,悄悄摸出腰间的水杯,喝了一口凉水。
邪月坐得笔直,连睫羽都不曾颤动一下。
风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打在他后颈上,身后那道清浅平稳的呼吸声,离他不过咫尺。
“咔哒。”
沉香榻内,鲛绡微晃。
敛玉垂着双眼,将剥好皮的紫晶葡萄搁在薄胎白瓷碟里。
一只莹白如嫩藕的小手伸了出来,指尖挑起那颗水灵灵的果肉,递入纱帘后方。
“墨老师。”
娇软清脆的嗓音慢悠悠飘出来。
讲台上,墨菲特慷慨激昂的讲演戛然而止,他脸颊抽搐了一下,胸膛剧烈起伏。
“……殿下有何见教?”
千芊瑾嚼着葡萄,含糊不清地嗤了一声。
折扇挑开半幅鲛绡,露出一张粉雕玉琢却盛满挑剔的小脸。
“大供奉爷爷在云霄顶上坐着,天使之神的光芒临照大陆,他都不曾妄称什么顶梁柱。”
“你算什么道行,开口闭口就给这群毛头小子脸上贴金?”
讲堂内一片寂静。
“殿下!”
墨菲特涨红了脸,脖颈上青筋暴凸。
“此乃全大陆通行数万年的立身根本!阴阳各安其位,男子披坚执锐……”
“打住。”
千芊瑾手里的折扇啪地一声合拢,隔空敲向墨菲特的鼻尖。
“男儿骨软气浮,生来便多思善变,经不得风吹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