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月的眉尖抽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视线落在图谱边缘那朵用笔细细勾勒出来的帝王花上。
线条细腻，花瓣舒展。
“有什么好笑的。”邪月的声音冷淡平静，“多嘴招祸，焱那是自找的。”
他将图谱啪的一声合上，遮住了那朵娇艳的花。
身后，纱帘忽然被一截锦缎折扇轻轻撩起了一条细缝。
邪月的背脊绷得更紧了。
“喂。”
软糯娇蛮的声音在耳后响起。
“本公主渴了。”
千芊瑾的小手从帘后伸了出来，手里捏着一只空了的青玉茶盏，毫不客气地在邪月的肩头磕了两下。
“去给本公主泡一盏‘雪顶含翠’。”
“水温要七分烫，茶叶只要尖上的三片嫩芽，多一片本公主都不喝。”
邪月僵硬地转过身。
晨光穿透鲛绡，落在小姑娘那张精致剔透的面孔上。
两颗圆润的珍珠发包在光影里轻轻晃动，桃花眼里盛着理直气壮的傲慢。
邪月看着那只递到面前的青玉茶盏，深吸了一口气。
片刻的沉默后，少年伸出手，接过了茶盏。
指尖擦过小姑娘微凉的指腹，细腻柔软。
“……是，殿下。”
邪月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朝着教室外走去。
坐在旁边的焱看直了眼，“邪月你疯了？！”
这还是那个在底层角斗场里，被人打断了三根肋骨都不肯弯一下腰的邪月吗？
怎么到了这小作精面前，真就成了一条唯命是从的走狗了？！
胡列娜看着兄长离去的背影，唇角的笑意越发浓郁。
在武魂殿学院里，班级从来不按年岁划分。
能否进入特级班，取决于魂师的天赋和武魂品质。
千芊瑾窝在沉香木榻上。
虽然她才六岁，但她已经是大魂师了，谁敢说她不配坐在这里？
更何况，那两卷盖着朱红火漆印的教皇手令，如今还贴在门楣上招摇。
“殿下，该用午膳了。”
后厨的总管亲自捧着一只三层雕花食盒，一路小跑进门。
食盒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角上还镶着黄铜。
盖子掀开后，一股混杂着荤腥的浓郁油气，自盒中冲了出来。
千芊瑾嗅到那味道，眉头瞬间紧蹙，折扇唰地展开，挡在鼻端。
“拿远些。”
她甚至不愿拿眼睛正瞧那菜色。
“这鸡汤黄澄澄的，浮着半寸厚的板油，油得能漂起战船。”
“底下的米泛着土腥味，一看就是去年陈仓底下的碎米。”
“这是做给人吃的，还是喂猪圈的？”
后厨总管吓得膝盖一软，跪在白孔雀羽毯边缘，“殿下明鉴！”
“这……这可是特级班平日最好的伙食，用了两百年的参灵草炖的……”
“好个屁。”
千芊瑾冷笑一声，小脚在榻边一踢：“端走端走，看着就倒胃口。”
“本公主饿着肚子，也不吃这等糟践人肠胃的下水物。”
总管擦着汗，连滚带爬地将食盒抱了出去，连头都不敢回。
教室里弥漫着说不清的古怪气氛。
寻常平民学员一个月也见不上一星半点的魂兽肉。
可到了这位小祖宗嘴里，却连喂猪都嫌脏。
蒙特尔冷冷地哼了一声，显然是对千芊瑾这副娇气做派十分鄙夷。
千芊瑾揉了揉瘪下去的小肚子，粉白的面颊上浮起几分薄怒。
“敛玉。”
立在一旁的哑仆屈膝跪地，将随身带的朱砂墨与雪浪纸呈了上去。
千芊瑾咬着下唇，拿起狼毫小笔，手腕悬在半空。
“本公主差遣不动你们后厨，难道还差遣不动活人？”
她提笔在雪浪纸上飞快地划拉，字迹歪歪扭扭，带着几分娇蛮的锋芒。
写完以后，千芊瑾将纸拍在敛玉胸口：“去贴在学堂门口的照壁上。”
“谁要是能替本公主办妥了，有赏。”
敛玉躬身接下，捧着那张纸退了出去。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特级一班门前便围满了人。
学员们仰着脖子，看着那张泛着金丝碎屑的雪浪纸，眼底满是茫然。
纸上写着两行朱红大字：
其一，取后山冷月泉水，须得是正午第十二分钟泛起的第一滴无根水，用以沏茶。
其二，自贡果箱中拣出所有果径小于一寸的紫晶葡萄，去皮去核，浸在冷泉冰鉴中呈上。
最底下一行，墨迹浓重，横直粗暴：
赏格：每件，金魂币一枚。
人群中爆出压抑的倒吸凉气声。
一枚金魂币，能让外城一个三口之家体体面面过上小半年的金魂币！
在学院里，平民学员做一整天的洒扫杂役，也只能换来三个铜板的黑面包补给。
而这小祖宗，只要一滴泉水、几颗葡萄，便甩出一枚金魂币？
“哗众取宠。”
蒙特尔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嘴角勾起讥诮的冷弧：“拿金魂币当骨头扔，把我们魂师当成什么了？”
“堂堂武魂殿的天才，若为了区区铜臭去给一个毛丫头端茶倒水，脊梁骨算是彻底烂了。”
几个附庸的贵族少年纷纷点头附和，面露鄙夷。
“就是，哪怕饿死，也不能丢了贵族的骨气。”
“谁接这差事，谁就是下贱的家奴。”
话虽如此，人群后方几个身着粗麻旧衣的平民少年，呼吸却乱了。
骨气？在饥饿和严寒面前，骨气值几文钱？
下个月的药浴淬体钱还没着落，若是交不上，便要被踢出特级班。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一个瘦小的身影悄悄退了出去。
平民学员阿泰觉醒的是一柄寻常的木盾武魂，全靠着不要命的死拼才考入武魂殿学院。
阿泰低着头，一路狂奔，直奔学院后山的冷月泉。
正午日头毒辣，落叶被晒得发脆。
泉眼边，阿泰趴在湿冷的青苔石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汪冰凉的泉水。
日晷的指针一寸寸挪向第十二刻。
汗水顺着额角淌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滴答。”
十二刻正，泉心水泡破裂，溅起一粒晶莹剔透的水珠。
阿泰将手里的小瓷瓶猛地递了出去，那一滴水珠刚巧完完整整地落入瓶底。
少年握着瓷瓶，回过身，朝着特级一班的方向狂奔。
特级一班门口，气氛安静。
阿泰站在门槛外，颤巍巍地举起那只白玉瓷瓶。
“殿……殿下，冷月泉的无根水取来了。”
走廊上的贵族子弟投来刺骨的鄙夷目光。
蒙特尔斜倚在朱漆立柱旁，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拇指上的青玉扳指，唇角扯出冰凉的讽笑。
“一条骨头都没见着的野狗，居然真的学会撒欢打滚了。”
“跑得满身泥水腥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下贱模样，真以为金魂币是给你这种贱胚子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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