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供奉殿静悄悄的,千道流原以为,昨晚受了委屈的小丫头今天多半要赖床绝食。
他提前吩咐厨房炖了九方百合莲子羹,准备亲自端去哄人。
然而拐角处,千芊瑾换了一身簇新的樱粉色织金短袄,领口镶着蓬松的白狐绒。
手里甩着一根镶嵌各色宝石的小马鞭,走得昂首挺胸。
昨晚哭湿了半边枕头的阴郁已经烟消云散。
小白蛇乖乖缠在她腕上,像一只冰凉的白玉镯子。
敛玉垂着手,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少年脸颊上贴着一小块淡黄色的药膏,遮住了昨晚的划痕,神情一如既往地温顺。
“小瑾?”
千道流站在御书阁的玉阶前,眼神有些讶异。
千芊瑾抬起小下巴,斜斜睨了他一眼。
“叫本殿下干嘛?”
千道流失笑,心底那块悬了一整夜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能呛声,就说明心气儿回来了。
“过来,今日教你些真本事。”
千道流整了整雪白的长袍,神色逐渐变得威严。
身为大供奉,他觉得不能再任由孩子陷在那些无聊的小打小闹里。
既然千仞雪去了天斗,那留下的千芊瑾,就必须早早懂得天下的规则。
书阁内燃着沉水香,烟气笔直向上,又被微风吹散成薄雾。
书案上堆满了泛黄的羊皮卷与大陆诸国舆图。
千芊瑾大大咧咧跨坐在软榻上,小腿一荡一荡的,随手挑了一颗葡萄扔进嘴里。
“什么真本事?能吃吗?”
千道流在她对面坐下,手指轻点着案几上的厚重卷册。
“帝王心术。”
“小瑾,你天资非凡,但行事全凭喜好,过刚易折。”
“为君之道,首在‘制衡’,绝不可使一家独大,更不可偏听偏信任何一人。”
千道流循循善诱,试图在她脑海里勾勒出一幅波澜壮阔的权谋棋局。
千芊瑾歪了歪小脑袋,粉色的瞳孔里满是狡黠的光芒。
“哦,我懂了。”
千道流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你懂了?”
“对呀,大供奉爷爷,你的意思就是我不能独宠一个男人嘛!”
千芊瑾一拍软垫,声音清脆又响亮。
御书阁内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千道流端起热茶的手僵在半空。
“你说……什么?”
“制衡呀。”
千芊瑾振振有词,小手在空中比划着。
“这就是后宫的规矩,必须雨露均沾。”
“要是只给一个人削梨的机会,他尾巴还不翘到天上去?天天摆着一张臭脸给谁看呢!”
她气哼哼地磨了磨后槽牙,显然还在记恨某人。
“就得养上一大群,让他们天天为了争宠打破头。”
“今天比谁的茶煮得好,明天比谁的绣工精细,谁要是敢跟我说要闭关修炼,直接打入冷宫!”
千道流一口茶水卡在嗓子里,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敛玉站在屏风后,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嘴角抿起极浅的弧度。
“胡闹……”
千道流擦了擦嘴角,哭笑不得地按住眉心。
“小瑾,这是治国平天下的方略,不是你摆弄过家家。”
“怎么就不是了?”
千芊瑾双手叉腰,逻辑严密,让人无从反驳。
“天下人跟后宫里的侍从有什么区别?顺我者昌,逆我者滚。”
“给他们点甜头就争得头破血流,给他们冷脸就诚惶诚恐,这不就是你说的‘不可偏信’?”
千道流张了张嘴,竟然找不出反驳的词。
“好,制衡暂且不提。”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话题拽回正轨。
便展开一张天斗帝国行省防务图,指尖落在一座重兵把守的要塞上。
“若有一座孤城,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守将忠勇不屈,你想拿下它,该当如何?”
千道流目光灼灼地看着千芊瑾,准备借此引出攻心为上,分化瓦解的兵法要义。
千芊瑾凑过去看了眼那座被画得张牙舞爪的城池标记,她撇了撇嘴,神情极其嫌弃。
“这还不简单?派兵去打多累啊,盔甲弄脏了还得洗。”
千道流微微点头,以为她开窍了:“所以该……”
“直接把城主家最好看的儿子抓过来当男宠呗。”
千芊瑾打了个响指,满脸明媚的得意。
千道流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抓……男宠?”
“对啊,派光翎或者青鸾偷偷溜进去,套个麻袋扛回来。”
小姑娘晃荡着两条小细腿,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等人到了供奉殿,就好吃好喝供着,每天给他换好看的衣裳。”
“他爹要是敢在城楼上射箭放火,我就罚他儿子三天不许吃饭,外加在大太阳底下抄写《女尊男德大典》一百遍。”
千道流眼角剧烈抽搐:“要是那守将铁石心肠,连儿子都不顾呢?”
“那更好办了。”
千芊瑾冷笑一声,小下巴抬得高高的。
“我就让那个最好看的儿子写血书,控诉他爹冷血无情,然后印个几万份,洒满整座城!”
“看他手底下的士兵还服不服这个连亲生骨肉都舍得饿死的冷血怪物。”
“兵不血刃,懂不懂啊大供奉爷爷?”
阳光洒在千芊瑾娇俏的小脸上,睫毛像鸦羽般轻颤,带着毫不讲理的理直气壮。
千道流呆坐在案几后,整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损,太损了。
虽然路数歪得没边,但顺着这个荒唐的逻辑推下去……居然真有那么一点诛心绝户的实操性。
这就是所谓的天赋异禀?
“你这套……到底是谁教你的?”
“天生的!”
千芊瑾骄傲地扬起小脸,转头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
是她早上专门让敛玉找来的金箔册子,封面用红墨水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大字——
《后宫排位谱》。
“大供奉爷爷,我已经有了计划。”
千芊瑾提着一根金羽毛笔,眼神在御书阁里不怀好意地扫视。
“咱们供奉殿风气太散漫了,得按后宫规矩好好整顿一下。”
千道流心头猛地一跳,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想干什么?”
“评级。”
千芊瑾翻开金箔册子,第一页赫然写着千道流的大名。
“大供奉爷爷,念你长得还算周正,魂力大陆前三,勉强够格当个正宫。”
“暂定为‘帝君’吧,不过性格古板,得扣分,回去多练练怎么笑得好看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