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供奉殿的香炉里悄悄燃尽。
五年,不过是神像前几炉冷透的沉香。
当年的小肉团子褪去了圆滚滚的稚气,出落得越发明艳动人。
十二岁的千芊瑾,眉眼间渐渐舒展开来,得天独厚的明丽,又生了一副祸水般的娇蛮神态。
生辰这一日,供奉殿外摆开的礼箱一路排到了武魂城的中央广场。
两大帝国、下四宗、各方附庸家族送来的贺礼,几乎要把库房的门槛压塌。
千道流被千芊瑾硬拽着袖子,被迫站在堆积如山的箱笼前当苦力。
“阿流,你过来看看这个。”
少女的声音清脆甜润,千道流任由她拉扯着,雪白的长袍被扯得歪歪扭扭,脸上挂着无奈的笑。
“怎么了,小寿星?”
千芊瑾嫌弃地挑开一只紫檀木盒,盒子里躺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光晕温润。
“风剑宗送的夜明珠怎么这么小?还没光翎头上掉的头皮屑大呢!”
少女撇了撇嘴,理直气壮地宣判:“肯定心不诚,以后武魂殿给他们的资源直接减半。”
千道流失笑,抚了抚她的发顶:“那是人家库房里品相最好的一颗了。”
“我不管,反正就是小,小就是不诚心。”
千芊瑾冷哼一声,又踹翻了旁边的一匹云锦。
“还有这家,送的布料颜色灰扑扑的,品味差到家了,以后不许他们家的人踏进供奉殿半步!”
“好好好,都依你。”
千道流提笔在礼单上随手勾画,当真按照她的歪理吩咐了下去。
这样明目张胆的“阳谋”,在千芊瑾手里,居然成了一种蛮横的规矩。
那些原本想借送礼浑水摸鱼的贵族,被收拾得服服帖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彻底老实了。
*
供奉殿山门下,长阶蜿蜒,雾气未散。
三道年轻的身影停在戒备森严的玉牌坊前。
这五年里,邪月、胡列娜与焱的名号,已经响彻整个武魂殿。
作为教皇殿最年轻的黄金一代,他们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与特权。
焱抱着双臂,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碎石子。
“每次来送例行巡防报告都得停在这儿,供奉殿的排场可真够大的。”
胡列娜没有理会他的抱怨,眸光落在长阶尽头,忽然亮了亮。
一道清瘦修长的白衣身影缓缓走下来。
是敛玉。
少年比五年前拔高了许多,清冷如竹,泛白的眼眸没有波澜,仿佛在出神地想事情。
“敛玉!”
胡列娜快步迎上前去打招呼。
她对当年学院里那位作威作福的小公主始终抱有好感,连带着对敛玉也格外客气。
“殿下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见她下山了,今天也是她的生辰吧?”
一旁的焱抱着双臂,整张脸拉得老长。
胡列娜平时连正眼都懒得瞧他几眼,嫌他嗓门大、脾气燥,怎么对着这个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病秧子哑仆,反倒笑得春风和煦?
焱酸溜溜地踢飞了脚下一颗石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长气:“娜娜,你跟他打听什么,供奉殿规矩大得很,耽误咱们回去交差。”
胡列娜直接飞过去一记眼刀:
“焱,就你长了嘴是不是?”
焱被噎得脖子一缩,忿忿地把脸扭到一边。
敛玉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行礼。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巧的玉板,指尖轻划,写下温顺的回应:
【殿下一切安好,殿内设宴,正在清点贺礼。】
胡列娜抿唇轻笑,转头看向站在十步开外的银发少年:“哥,你不上去看看吗?”
“殿下以前最喜欢你雕的雪梨兔子了,今天她生辰,你没准备礼物?”
十步之外,邪月身形挺拔孤寂,眸底泛着森冷的寒芒,下颌线紧绷,眉眼比当年更加冷峻锋利。
他远远望着供奉殿顶端那抹耀眼夺目的金色光辉。
那里是大陆的至高之地,住着全天下最尊贵的人。
而他,不过是从底层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一个平民魂师。
邪月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不必了。”
“她身份尊贵,不必去打扰。”
胡列娜愣了愣,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哥,你何必这么别扭……”
邪月决绝地转过身去。
骄傲与自卑像两根交错的锁链,死死绞着少年的心脏。
现在的他,连站在她宫殿门前的资格都没有。
“走吧。”
邪月低声叹了口气:“等我拿到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的冠军再说。”
只有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他才算拥有了直视那抹神光的微末底气。
敛玉静静站在石阶上,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
苍白的唇角轻微地勾了一下,随后敛去所有情绪,转身拾阶而上。
……
神女殿内,熏香缭绕。
千芊瑾翘着腿坐在榻上,嘴里嚼着青鸾剥好的冰葡萄。
小白蛇懒洋洋地缠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时不时探出信子碰碰她的指尖。
敛玉轻手轻脚地跨过门槛,跪伏在软毯边。
“刚才,谁来了?”
千芊瑾懒洋洋地掀起眼皮。
敛玉拿出玉板,工工整整地写下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不会撒谎,字字句句如实复述:
【山门前,胡列娜问候殿下安康。】
【邪月亦在。】
看到那个名字,千芊瑾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敛玉的手指在玉板上停滞了片刻,随即继续刻画:
【胡列娜劝邪月上殿相见,邪月言:殿下身份尊贵,不必去打扰。】
【随后言明,待夺得魂师大赛冠军,再作计较,便转身离去了。】
千芊瑾盯着那行字,粉色的眼眸一点点眯了起来。
“啪!”
她猛地把手里的琉璃盘摔在小几上,几颗晶莹的葡萄骨碌碌滚落一地。
“他脑子有毛病吧?!”
千芊瑾气得胸口微微起伏,小脸涨得通红。
她都快把五年前那点破事忘干净了,这人倒好,冷不丁又跳出来刷存在感!
“什么叫本公主身份尊贵,不必去打扰?他阴阳怪气给谁看呢!”
“本公主差他那句问候了?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还等拿了冠军再说……搞得好像本殿下天天盼着见他似的!”
千芊瑾双手叉腰,对着空荡荡的大殿一顿无差别输出:“臭男人,摆什么臭架子,本殿下才不想见他呢!”
“以后他要是敢踏进供奉殿半步,直接关门放光翎,把他冻成冰棍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