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在武魂殿学院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悄然滑过。
蒙特尔依然昂着头走在回廊里,仗着家族的势力,享受着贵族学员的簇拥。
除了右手还缠着绷带的柯丽尔变得低调了些,一切似乎没有任何改变。
直到一个阴云密布的清晨,学院的正门猛地被整整两队披坚执锐的黑甲裁决使强行推开。
教皇殿直属的铁血执法队鱼贯而入,数十柄散发着森寒魂力的锁魂钩,当着特级一班所有学员的面,直接套上了蒙特尔的脖颈。
“武魂殿第二主殿执事主教蒙氏一族,私吞边境抚恤金、私藏违禁毒草、勾结黑市……”
为首的红衣主教面无表情地展开法旨,声音冰冷刺骨。
“奉教皇冕下令,即刻抄没全族家产,削去蒙氏一切贵族头衔,主犯蒙特尔,废黜武魂,押入死牢!”
黑甲卫兵手起掌落,蒙特尔连一句求饶都没来得及喊出口,武魂便被废掉了。
少年惨叫着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锦袍被撕碎,被粗暴地拖出讲堂大门,一路拖出长长的血痕。
黑甲卫兵拖着蒙特尔远去,铁靴在青石板上踏出沉重的闷响。
地上一路洇开的暗红血迹,还冒着微弱的热气,像一条刺眼的红线,把特级一班的门槛割裂成两半。
讲堂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还僵在原地,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迎面砸懵了。
“嘶——”
角落里的平民学员倒吸了一口凉气,大家伙积压在心底数年的死寂被点燃成了沸腾的岩浆。
“卧槽……真被废了?!”
阿泰猛地从座位上蹿了起来,双拳攥得死紧,“蒙特尔……那是主殿执事的亲孙子啊!就这么让人跟拖死狗一样拖走了?!”
“你没听裁决使念吗?抄家!是连窝端了!”
旁边的小音激动得声音发尖,眼泪刷地掉了下来,用力抹着脸颊。
“我哥前年被他们家克扣抚恤金,腿生生被打断了都没处讲理……今天、今天全报应了!”
“活该!真是天道好轮回!”
“什么天道,你傻啊?在这武魂城里,除了教皇殿和供奉殿,谁能一夜之间把执事家族连根拔了?”
几个平民少年压低了嗓子,眼神却忍不住齐刷刷往教室最后方瞟。
隔着重重叠叠的冰蚕鲛绡,小姑娘懒洋洋地晃着小脚丫。
阿泰咽了口唾沫,后背一阵发麻,又带着说不出的狂喜:“以后……再也不用在饭堂绕着他们走了。”
走廊外,听到风声的其他班级学员也蜂拥而至,欢呼声像浪潮一样翻涌,从一楼的走廊直接掀翻了三楼的屋顶。
有人在大笑,有人在偷偷抹眼泪,还有人甚至想去操场放两挂鞭炮。
与之相对的,是教室前排死一般的灰白。
贵族学员们缩在椅子上,瑟瑟发抖。
柯丽尔将整张脸埋在臂弯里,手指死死抠着桌沿,不敢抬头看一眼窗外。
生怕下一秒,那些冰冷的锁魂钩就会套上她自己的脖颈。
后排背阴的死角里,焱倚着斑驳的墙壁,胸膛剧烈起伏着,两只手痒得厉害,恨不得当场打一套组合拳。
“爽!”
他咬着后槽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声。
又凑到邪月跟前,金红色的眸子里全是滚烫的光芒。
“邪月,你刚才瞧见没?那孙子的武魂,啪的一声就碎了,我当时真想上去补两脚!”
焱兴奋地挥舞着手腕,红发在光影里乱晃。
“之前在斗魂台上阴你的时候,他还那副鼻孔朝天的死德性,现在倒好,直接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这就叫恶有恶报,老天爷终于长眼了!”
胡列娜倚在窗框边,浅灰色的眸子淡淡扫了他一眼。
少女抱着胳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老天爷?”
“焱,你脑子是被自己的火给烧糊涂了么?”
焱愣了愣:“啊?难道不是恶有恶报?”
“这世上的恶人多了去了,等老天爷睁眼,我哥这条胳膊早烂成白骨了。”
胡列娜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半个教室,落在了那顶安安静静的鲛绡软榻上。
眼神很软,又带着敬畏的灼热。
“那是一整座主殿执事家族。”
“贪墨、毒草、黑市……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哪一桩不是在泥底下藏了十几年?”
胡列娜收回视线,定定地看着焱。
“如果不是那位发了话,谁有本事在短短一个月内,把蒙家的老底查得干干净净,还请得动教皇殿的黑甲执法队?”
焱张了张嘴,脸上的狂喜慢慢僵住,脖子有些发凉。
“你的意思是……是她?”
“除了她,还能有谁?”
胡列娜扯了扯嘴角,声音压得极低:“蒙特尔以为自己只是伤了一个无权无势的平民,却不知道,他碰的是殿下钦定的人。”
“那位小祖宗平日里瞧着没心没肺,作天作地的,手段可比那些老狐狸狠多了。”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直接把人家全家送进了死牢。”
焱倒吸了一口凉气,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悄悄瞄了一眼那重重轻纱,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女人真可怕……”
焱小声嘀咕着,揉了揉鼻尖。
“尤其是长得好看、脾气又坏的小姑娘,简直要命。”
一直沉默的邪月,终于缓缓抬起了眼帘。
他站在窗棂洒下的光斑里,整个人清瘦挺拔,右臂垂在身侧,完好无损。
听着周围震耳欲聋的欢呼,听着焱和胡列娜的低语,邪月的心脏,在胸膛里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肋骨。
他比谁都清楚真相。
那天在后山石阶上,她把药膏砸进他怀里,骂得那么凶,那么嫌弃。
转过头,却不动声色地,替他将仇人连根拔起。
甚至没有在他面前提过一句。
就像踩死一只弄脏了她裙摆的蚂蚁,顺手替他踏平了深渊。
邪月闭了闭眼,深红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坚固冰冷的东西,正寸寸碎裂,化作一汪温热的春水。
那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滋味。
被人毫无保留地护在身后,连一根头发丝的委屈,都被人牢牢记在账上的感觉……
原来这样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