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供奉殿待了几天,千芊瑾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快要长出蘑菇来了。
“烦死了。”
她抓起一枚指头大小的红玉果,泄愤似地砸向金柱。
果子当场爆开,浓甜的汁水顺着纯金雕琢的云纹往下淌,像是一道蜿蜒的泪痕。
千道流怕她寂寞,几乎把半个大陆的奇珍异宝都搬进了这座寝殿。
光翎斗罗送来的九重雪髓果凉得像冰块,吃一口连天灵盖都在发麻。
雄狮斗罗抓回来的赤金犼幼崽在院子里嚎得撕心裂肺,吵得她脑仁生疼。
那些价值连城的东西堆了满屋,她一眼都不想看。
她现在只想吃梨。
准确地说,是削得耳朵尖尖翘起来的雪梨兔子。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住了。
在武魂殿学院的时候,邪月那个闷葫芦每天都会给千芊瑾雕一只梨。
他那把能把精铁切成豆腐的月刃,在她面前,不过是把顺手的水果刀罢了。
“到底谁才是主子啊。”
千芊瑾翻了个身,趴在厚厚的雪狐皮褥子里,鼓着腮帮子自言自语。
她想起那天晚上的烟花大会,还有邪月那张在火光下微微泛红的侧脸。
少年鼓足了勇气约她第二天去城东老桃树下。
她当时明明在答应了的。
可谁知道千仞雪那天夜里突然要走,走得那么急,连一点道别的缝隙都没留给她。
她是爽约了。
可她也不是故意的呀。
而且,她临走前回了趟住处,把那块贴身带了七年的海棠暖白玉佩给了敛玉,千叮咛万嘱咐要交到邪月手里。
那可是千金难买的温玉。
用这样一件无价之宝去抵一场失约,怎么看都是那个当侍卫的占了大便宜。
他现在应该正揣着她的玉佩,在学院里感恩戴德才对。
“既然收了本殿下的东西,居然敢连着好几天不过来请安?”
千芊瑾越想越觉得咽不下这口气。
她的骄傲不允许她主动低头,更不允许有人把她的赏赐当成耳旁风。
她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
盘在她手腕上装玉镯的小白蛇被吓了一跳,委屈地吐了吐信子,缩进了她的袖口。
“敛玉!”
她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
垂帘微动,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悄然飘了进来。
敛玉垂着眼帘,双手规矩地叠在腹前,恭顺地跪伏在金丝地毯上。
“本公主要写字。”
敛玉点了点头,起身去备纸笔。
松烟墨的冷香在空气里漾开,混着寝殿里的安息香,透出几分微醺的慵懒。
千芊瑾扯过一张昂贵的羊皮纸,下笔飞快。
她的字迹跟她的人一样,张牙舞爪,每个笔画都透着蛮横的劲儿。
“命御前带刀侍卫邪月,接旨后一刻钟内,滚到供奉殿当差。”
写到这里,她咬了咬笔杆,嘴角泛起狡黠的弧度,又恶狠狠地添上了几行。
“限自带新鲜脆雪梨十只,须亲手去皮雕成兔子形状,少一只,罚抄《男诫》百遍,迟到半步,直接打断腿扔去后山喂狼!”
墨迹未干,她就把纸卷胡乱卷成一团,随手扔进了敛玉怀里。
“拿着这个,去学院把他给我揪过来。”
千芊瑾抬着下巴,神气活现地哼了一声,“告诉他,本殿下现在很生气,梨子不甜,他那颗脑袋也别想要了。”
敛玉接住纸卷,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打出一片浓重的阴翳。
没有人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晦暗。
那个在雨夜里失魂落魄的少年,那个捧着枯萎花朵宛如丧家之犬的同类……
只要一想起邪月可能再次出现在这间寝殿里,敛玉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抽痛。
千芊瑾不需要别的侍从。
尤其是那种妄图在神明身上留下自己痕迹的卑劣男人。
敛玉恭敬地叩首,起身后退三步,无声退出大殿。
穿过长长的一线天回廊,在阳光照不到的石柱拐角处,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巡逻的金甲禁卫目不斜视地走过。
在这座固若金汤的堡垒里,一个残废的哑仆跟地上的影子没有任何区别。
谁也不会在意一个影子在做什么。
敛玉低下头,展开了那张写满娇蛮话语的羊皮纸。
字迹歪歪扭扭,字字句句却全是在向另一个少年索取陪伴。
连那些威胁,都是外人插不进去的亲昵。
纯白色的魂力在敛玉掌心流转,冰冷的灰白色火苗从纸角蔓延开来,在火光中蜷缩,最后化作飞灰。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灰烬从指缝间滑落,被穿堂而过的冷风吹得干干净净。
连一丝火星都没留下。
就像那块被他随手扔在地上,任由柯丽尔捡去的暖白玉佩一样。
不存在的东西,自然就无法抵达。
至于邪月……
敛玉微微偏了偏头,想起前两天被金甲卫的长矛挡在大门外,脊背被抽得皮开肉绽,却依然盯着殿门的那个背影。
邪月那个傻子,大概真以为凭借一腔孤勇,就能叩开公主的大门吧。
真是可怜。
低贱的人,怎么可能进入供奉殿?
敛玉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冷笑,转身隐入了阴影之中。
*
千芊瑾坐在门槛上等了一个时辰。
头顶的日头从正中间,一点点滑向了西边的飞檐。
阳光逐渐变得刺目,落在她粉白色的裙摆上,像一团燃不尽的余烬。
“怎么还不来啊……”
千芊瑾捧着脸颊,小腿在台阶边沿晃荡着。
粉晶灵狐蜷在她脚边,被她无意识踩到了尾巴,委屈地哼唧了一声。
远处传来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千芊瑾眼睛一亮,猛地直起腰,伸长了脖子往回廊尽头张望。
结果只是两个换防的供奉殿骑士。
看到坐在门槛上的小祖宗,两名在外界横着走的魂圣吓得浑身一哆嗦,忙不迭地单膝跪地行礼,头都不敢抬。
千芊瑾眼里的光灭了下去。
“滚滚滚,别在这碍眼。”
她没好气地挥了挥手,两名骑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她坚信邪月会来。
在武魂殿学院的时候,无论她提的要求有多离谱,哪怕是要他在大雪天里去后山找开得最好的梅花。
他嘴上虽然冷冰冰的,最后也带着一身寒气把花捧到她面前。
他是她的带刀侍卫。
他怎么敢抗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