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落日沉入地平线,把整座武魂城拖进了灰蒙蒙的暮色里。
宫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暖黄的光晕将殿前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冷风吹过来,一直在发呆的千芊瑾回过神,打了个寒颤。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从未有过的委屈混着酸涩,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邪月没来。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直到现在的掌灯时分。
武魂殿学院就算再远,也不可能这么久连个信都没有。
他根本就没有来。
在千芊瑾非黑即白的世界里,因果关系永远是那么简单粗暴。
她下令了,邪月没到。
等于他不想来。
等于他根本不在乎她。
等于他把她忘得一干二净。
“混蛋邪月……”
千芊瑾咬着嘴唇,眼眶里委屈地蓄起了一层水汽。
“不知好歹的臭男人,以为自己了不起了吗?”
“本殿下让你当侍卫是抬举你,你算个什么东西啊……”
骄傲像一面明亮的镜子,光可鉴人,却也能在被敲碎的时候,变成扎在她自己心尖上的锋利碎片。
千芊瑾气冲冲地站起身,心里的怒火无处使,就狠狠一脚踹在大门上。
大门纹丝不动,反倒是她的脚被反震得生疼,疼得眼泪唰地一下掉了下来。
“臭门,连你也欺负我!”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廊柱后响起。
敛玉回来了。
身上的白袍沾着外面的夜露,发丝有些凌乱,呼吸微微急促,仿佛刚从很远的地方一路小跑赶回来,透出些许疲惫。
看到千芊瑾站在门边委屈地擦眼泪,他眼中闪过惊慌,快步上前跪倒在她脚边。
“人呢?!”
小公主吸了吸鼻子,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
“邪月呢?本殿下的雪梨兔子呢?!”
敛玉垂着头,从怀中摸出一块白玉板和笔。
这是平日里他无法言语时,用来向千芊瑾回话的工具。
千芊瑾盯着那块玉板,催促他快点写。
敛玉的指尖有些抖,清秀冰冷的字迹逐渐在玉板上显现出来。
“寻至学院,得见邪月。”
千芊瑾屏住了呼吸。
“然后呢?邪月说什么了?”
敛玉顿了顿,继续写:“邪月:近日正值突破关键,需全力苦修,无暇分心奉承。”
“另:供奉殿门第高绝,非平民学员可踏足。”
“请殿下,不再任性胡闹,各自安好。”
千芊瑾怔住了。
她前几天还在为千仞雪的离去感到窒息和无力。
现在,连邪月也这样绝情地推开她,羞辱她。
“他……他真的这么说?”
千芊瑾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敛玉面前的白玉板上,将那些碳迹晕染成一片肮脏的黑水。
敛玉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那副卑微沉默的姿态,本身就是最残忍的默认。
她怎么可能怀疑敛玉呢?
在千芊瑾横行霸道的人生里,敛玉就像是她身后一道怎么也裁不掉的影子。
他不会说话,武魂残缺,走在供奉殿金碧辉煌的深廊里,比猫踩在雪地上的动静还要轻。
从她把整座教皇殿闹得人仰马翻开始,敛玉就已经跪在她跟前替她提裙角了。
这几年他永远低着头,规矩本分,哪怕她脾气上来了把滚烫的茶水泼在他脚边,他也只会默默收拾干净,再温好一盏温度正好的蜜水递上来。
他是个哑巴,除了全心全意依附于她这根参天大树,他在这座吃人的武魂殿里根本没有立足之地。
千芊瑾认为在这世上,谁都可能包藏祸心,谁都可能阳奉阴违,唯独敛玉不可能。
一只叫不出声的小哑巴,怎么可能会对她撒谎?他根本没有说谎的胆子,更没有欺骗她的动机。
正因如此,千芊瑾才这么委屈。
胸口剧烈起伏着,武魂“小作精”自己冒了出来,围着主人焦急地转悠。
“主人你别难过啦,诶不对,你可以升级!”
周围的天地魂力因为千芊瑾的愤怒和委屈,开始疯狂地向她体内倒灌。
可她现在一点都不想升级。
她只觉得难过。
那种被人丢弃轻视,被人当成麻烦一样的难过。
“我不要和你们玩了!”
千芊瑾抓起敛玉手中的白玉板狠狠砸在地上,摔成了漫天的碎玉。
敛玉还跪在那里没有躲。
一块飞溅的碎片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鲜血顺着苍白的皮肤渗出来,妖艳刺目。
他安静地跪在那里,默默伸出手,将那些崩裂在千芊瑾脚边的碎片一片片捡起,拢在自己的掌心里。
哪怕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掌,他也毫不在意。
无声的顺从与陪伴,在这一刻形成了讽刺的对比。
千芊瑾看着敛玉掌心的血,心里满是愧疚。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埋了进去,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为什么都要走啊……”
“雪儿姐姐不要我了,连他也不理我……”
敛玉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失焦的白眸里,倒映着蜷缩成一团的小女孩。
他将掌心的碎片放在一旁,拿起新的纸,缓缓写下了几个字。
然后,敛玉膝行上前,将纸放到了千芊瑾面前。
千芊瑾吸着鼻涕,泪眼蒙眬地抬起头,深紫色的丝绒地毯上,白色的纸泛着森冷的寒意。
上面只有短短的八个字,工整清瘦,却字字诛心。
“殿下,梨,本就是分离之意。”
风穿堂而过,将殿内的灯火吹得疯狂摇曳,在墙壁上投下张牙舞爪的鬼影。
千芊瑾盯着那行字,哭声戛然而止。
梨,离。
原来从一开始,那个每天给她削梨的人,就已经把结局摆在她面前了。
是她太蠢,以为那是臣服,以为那是讨好。
其实人家从头到尾,都在盼着跟她分开。
寝殿里安静下来,窗外竹林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宛如一场嘲弄。
千芊瑾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明媚骄纵的粉色眼眸里,水汽一点点凝结成冰。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把所有委屈和愤怒,全都咽了回去。
扫了眼敛玉淌血的手掌和脸颊上的血痕,千芊瑾嫌弃地蹙起小眉头:“别在这儿杵着碍眼,去找辅助系魂师把伤口弄干净。”
说完,她转身爬回床榻,拉过被子翻了个身。
敛玉无声叩首应下,躬身退出了大殿。
走出回廊,掌心的皮肉伤一跳一跳地泛着刺痛。
可他低头看着指缝间渗出的血珠,眼底沉沉的晦暗渐渐散开,嘴角浮起极淡的浅笑。
那个外人,以后再也进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