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绵绵的身子贴在胸口,少女发间清透的天空蓝几乎蹭到了他的下巴。
秦明整个人都僵成了木雕。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眼泪汪汪盯着自己的娇气包,有细碎的星子落进他心湖里,砸得他方寸大乱,一时手足无措。
周围七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们看。
玉天恒捂着闷痛的胸口,看着那个前一秒还一扇子把自己拍飞的魂王,下一秒就跟只没骨头的猫儿似的窝在自家老师怀里哭诉,整个人都陷入了对人生的巨大怀疑中。
秦明明明知道是这小祖宗先搬出《男诫》惹事,也知道以她的修为根本不可能吃亏。
可对上那写满了“你要是不帮我我就哭死在你怀里”的湿漉漉眼睛,这位向来公正严明的老师,所有的原则与院规都土崩瓦解了。
他不敢低头去看她手腕是不是真的被自己抓红了,只能像握着一团火炭般飞快松开手,又怕她站不稳,虚虚地扶了一下她的肩膀。
“别哭了……是我来晚了。”
秦明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强行压下耳根漫上来的热意,硬着头皮放缓了语调哄她:
“手腕疼的话,待会儿去我那儿涂点药酒,地上凉,先把眼泪擦干。”
把怀里的小祖宗哄得吸了吸鼻子,秦明这才转过头,看向石台边一脸懵逼的玉天恒,重新摆出了主教习的威严面孔。
只是那眼神怎么看都带着点心虚的闪躲。
“天恒,千同学初来乍到,年纪又比你们小,你身为队长,怎么能跟学妹动手?还伤了她的随从?”
玉天恒张了张嘴,指着自己胸口衣服上被震出来的褶皱:“秦老师,我……”
明明是她先动的手,我连武魂都没来得及放出来啊!
“不必多言。”
秦明板着脸,打断了自家队长的申辩,大义凛然地下了判决:
“身为队长不够冷静,绕着后山跑二十圈,什么时候反省清楚了再回来训练。”
千芊瑾躲在秦明身后,偷偷探出半个脑袋,冲着满脸不可置信的玉天恒做了一个鬼脸,眼角的泪珠子早就没影了。
摔在地上的敛玉依旧低着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一点点捡起地上的葡萄。
他透过凌乱的碎发,看着千芊瑾紧紧揪着秦明衣袖不放的亲昵姿态,手背上那道伤口的刺痛感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一直凉到了骨头缝里。
*
后山的晚风裹着松针的苦味,把天边的火烧云吹得七零八落。
玉天恒跑完第二十圈,发现石磨蹲在训练场边上,在看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才看清,铁塔似的大汉手里捏着千芊瑾给的那本纯金的《男诫》,像是在研究什么绝世凶器,眉头拧成了麻花,最后还听话地把挽起的袖管往下扯了扯。
“队长,秦老师刚派人来传话了。”
御风从树杈上翻下来,笑得有几分幸灾乐祸:
“说是把那位千大小姐单独留堂了,罚抄院规十遍,总算替你出了口恶气。”
玉天恒抹了一把下颌的汗,墨蓝色的眼眸望向半山腰那盏刚亮起来的孤灯。
他倒也没觉得有多解气,不过胸口被那股诡异斥力撞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个满嘴歪理的娇气包,实打实是个五十级的魂王。
导师研修室外的石阶上,敛玉安静地跪坐在院门外的青石墩旁,手背上的血痕被纱布草草缠住了。
他垂着眼帘,听着屋里头传出来的动静,倒也不急,像一只耐着性子等猎物自己撞破网的蜘蛛。
屋里,秦明为了立规矩,到底还是板着脸把千芊瑾带回了研修室。
按理说,这应当是一场严师训诫顽劣学生的正经场面,前提是那个受罚的学生肯安安静静地坐着。
“秦老师,这笔杆子是用老竹根做的吧?硬邦邦的,硌得我虎口都红了。”
千芊瑾才写了不到五个字,就把紫毫笔往青玉笔搁上一扔。
墨汁溅出来一点,像只黑蚂蚁爬在白纸上,她也不管,把下巴垫在交叠的手背上,趴在宽大的红木书案边缘。
两条悬空的小腿在桌子底下晃悠,鞋尖上的珍珠跟着一晃一晃,晃得满室的灯光都有些眼花。
秦明坐在她对面的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份拟态训练的教案,目光却怎么也落不到字里行间去。
他拿笔尾轻轻敲了敲桌面:
“院规第一条还没抄完,千同学,专心一点。”
“我手酸嘛,写不动了。”
千芊瑾理直气壮地耍赖,就这么歪着脑袋,拿那双水汪汪的粉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灯火把秦明的侧脸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浅金,薄荷绿的礼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额前垂落的那几缕粉栗色碎发很软,中和了他身上的锐气,看着像一块温润的甜糕。
千芊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当年护城河边那个失魂落魄的青年,如今长开了倒是真好看。
她托着腮帮子,笑眯眯地开口:
“秦明哥哥,你的头发颜色真好看,像我上个月吃的玫瑰栗子糕,闻起来是不是也是甜的呀?”
秦明翻动教案的指尖猛地一顿,纸页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他做过史莱克学院的队长,也带过天斗皇家学院最难驯的世家子弟,什么样的刺头没见过?
就是没见过这种挨了罚不仅不怕,还能趴在桌子上拿老师寻开心的。
“在学院里,要叫秦老师。”
秦明试图板起脸,维持住为人师表的威严,但耳根处漫上来的一点薄红,多少拆了他的台。
“好的呀,秦明哥哥。”
千芊瑾从善如流地答应着,嘴上半点不改。
不仅不改,还顺着桌面往前蹭了半寸,清甜的香气越过楚河汉界般的笔墨纸砚,丝丝缕缕地往秦明鼻尖里钻。
像是一场带着果香的春雨,把这间常年只有书卷腐气的屋子浸得潮湿又微醺。
“你为什么一直看那张破纸,不看我呀?”
她眨巴着眼睛,语气里带着点娇纵的质问:“难道那上面的字,比本公主还要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