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的沉默在屋里蔓延,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宛如秦明此刻复杂的心情。
他缓缓垂下眼帘,遮住了眸子里翻涌的痛楚与挣扎,偏偏面上还要维持着那副端方无情的冷漠:
“流芸老师,你多虑了。”
他松开紧握着瓷碗的手,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枚蓝宝石发卡上移开,语气平淡:
“她才十五岁,年纪还小,在家里被长辈惯坏了,性子又娇气胡闹,行事不知轻重。”
“我平时多照顾她几分,不过是看在往日家里长辈的一点渊源上,拿她当个需要管教的亲妹妹看待罢了。”
秦明顿了顿,声音带着自欺欺人的决绝:
“我只是她的老师,于公于私,对她都绝无半点非分之想。”
走廊外头,风卷着冷雨拍在门上。
千芊瑾站在门口,举着伞的手僵在了半空,雨水顺着伞骨哗啦啦地往下淌,溅湿了她精心挑选的珍珠小皮鞋,冷得刺骨。
她长这么大,无论在武魂城还是在供奉殿,所有人见了她都是捧着哄着,把对她的喜欢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她以为秦明把她的花瓣藏在暗格里温养了那么多年,也是偷偷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只是碍于面子不好意思承认。
所以她今天才会在流芸面前护着他,才会因为小哑巴的一句挑拨就吃醋发脾气。
结果呢?
结果人家在别的女人面前,嫌她娇气,嫌她胡闹,嫌她不知轻重。
还把她那点带着得意的炫耀,轻飘飘地定义成了一句“需要管教的妹妹”
砰——
一声巨响,虚掩的门被狠狠踹开。
门板重重撞在墙上,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连桌上的灯火都跟着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差点熄灭。
屋里的秦明和流芸同时一惊,猛地转过头去。
门口的阴影里,千芊瑾扔掉了手里的油纸伞。
天蓝色的长发被外头的风雨吹得有些凌乱,几缕湿发贴在她苍白的小脸上。
盛满细碎星光的粉色眼眸碎成了漫山遍野的水雾。
“千芊瑾?!”
秦明看清站在门口的人,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倒流回心脏,冻得他指尖发麻。
她怎么会在这儿?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刚才那些话……她听到了多少?!
流芸也没料到正主会直接踹门进来,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脸色有些发白,尴尬地往旁边挪了挪。
千芊瑾直勾勾地盯着秦明,右眼下方的帝王花印记因为羞愤与委屈,亮得像一团快要烧起来的火。
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她堂堂神眷之女,供奉殿的小祖宗,上赶着对一个臭男人好,结果人家转头就跟别的女人牵扯到一起,把她的真心当成驴肝肺。
“你再说一遍!”
千芊瑾往前冲了两步,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它掉下来丢脸,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秦明,你刚才说什么,你有本事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秦明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看着她湿漉漉的裙摆和通红的眼圈,心口痛得像是被人活生生剜去了一块肉。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要去拿旁边的干毛巾替她擦脸上的雨水:
“小瑾,外面雨大,你怎么没坐轿子过来,你听我解释……”
“你恶心死了!”
千芊瑾像是被蜜蜂蜇了一样,猛地往后退开一步,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护着的水晶盒。
盒子里头的帝王花瓣泛着温润的金光,可现在在她眼里看来,每一道光都像是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谁稀罕做你的妹妹,谁要你管教!”
少女尖锐的哭喊声撕裂了屋里虚伪的平静。
千芊瑾将那只被秦明视若珍宝的水晶盒高高举起,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砸在了他的脚边。
“啪啦——”
脆响声炸开,顶级的水晶在坚硬的青石地砖上撞得粉身碎骨,无数透明的碎片四散飞溅,像一场冰冷的雪。
里头那片被魂力精心温养的帝王花瓣滚落出来,沾上了地面上的灰尘与泥水。
秦明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脚边碎裂一地的晶莹,脑子里一片空白。
眼泪终于再也憋不住,顺着千芊瑾白皙的脸颊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她觉得丢脸极了,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丢脸过。
“什么报恩,什么藏在抽屉里当宝贝,秦明,你就是个死鸭子嘴硬的大骗子!大混蛋!”
千芊瑾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眼泪却越擦越多。
“你嫌我娇气胡闹是吧?好哇,你去找别人当妹妹去吧!”
“从今天起,本公主要是再跟你多说一句话,再多看你一眼,我就不姓千!我讨厌你!”
骂完最后一句,千芊瑾再也不肯在这个让她受尽委屈的屋子里多待一秒。
她捂着哭花的脸,猛地转过身,提着湿透的裙摆,一头扎进了外头漫天泼洒的冰冷雨夜里。
“小瑾!”
秦明终于从灭顶的恐慌中回过神来。
连桌上的外袍都顾不上拿,他一把推开挡在旁边的流芸,发疯似地冲出房门,追进了茫茫的雨幕之中。
屋里,流芸一个人僵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滩碎裂的水晶,还有那片沾了泥却依旧金光流转的花瓣,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至极。
*
雨夜里,风声鹤唳。
千芊瑾一边哭一边跑,体内的“小作精”武魂在经脉里掀起了一场海啸。
她连伞都没拿,任由冷雨砸在身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秦明那句冷冰冰的“绝无半分非分之想”。
“王八蛋……大骗子……本公主再也不要理你了……”
天地间的魂力像是听到了这位神眷小公主的哭诉,变成漏斗状漩涡,疯狂地朝着她跑动的身影倒灌下来。
千芊瑾踹开门冲回来,用深海珍珠粉染的缎面小鞋早就看不出本来面目了。
她没工夫去管裙摆上溅着的泥点子,整个人扑进铺着三层白狐裘的软榻里,把脸埋在软枕间,哭声闷在绒毛里。
在她的认知里,长这么大受过的委屈加起来,大约还没有今晚这一遭来得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