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余震未歇,狰狞裂缝自主峰断柱之下疯狂蔓延,如蛛网般狰狞盘绕,直铺至山腰,碎石滚落之声断断续续,零星砸在残破屋檐上,撞出空茫而死寂的回响。
空气中焦臭愈发浓烈,混杂着浓重血气,吸入肺腑,喉间便似被烈火灼烧般干涩刺痛。
血屠立在原地纹丝不动,身后影子却被魔气扯得极长,横亘半座山头,他缓缓抬首,厚重眼皮掀开,露出一双泛着暗红幽光的眼眸,那双眼绝非活物所有,更似两团闷燃的炭火,蛰伏皮肉之下,随时能喷薄出焚天灭地的凶焰。
血屠唇角微微一扯,笑了,
笑声初时低沉,自喉间滚出,如凶兽磨牙,沉闷慑人,数息之间,笑声陡然拔高,轰然炸开,震得残墙浮灰簌簌坠落,远处伏在瓦片上的几名弟子,被这股狂暴声浪正面拍中,耳孔瞬间渗血,身躯剧烈抽搐,险些从屋顶径直栽落。
“哈哈哈——!”
血屠双臂骤然张开,脚下猛地一踏,身躯腾空而起,悬停于十丈高空,血屠背后魔气翻涌如潮,黑雾狂肆扩散,卷动地上无数碎骨残甲,呼啸着旋上苍穹,原本四处游荡的魔族先锋卒子,尽数匍匐在地,头颅紧贴泥土,连呼吸都不敢稍重。
血屠低头,漠然扫向山门方向,
那里尚存几间未塌的屋舍,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与慌乱的脚步声,有人奔逃,有人躲藏,有人抱着冰冷的尸体瑟瑟发抖,却无一人敢冲出,更无一人再敢喊杀,
很好,
血屠咧嘴,露出一口森白尖牙,寒意刺骨,
“今日!”他开口,声如重锤撞钟,一字一顿砸入众人耳膜,“青岚宗上下——无论长老弟子、杂役奴仆,尽数诛绝!不留一人!不存一魂!”
话音落,血屠右手凌空一挥,
掌心黑焰轰然燃起,火焰扭曲升腾,瞬息凝聚成一面三丈高的虚幻战旗,旗面漆黑如墨,边缘翻卷如利刃,中央一道血纹缓缓流淌,最终凝成一个猩红刺目的“屠”字。
血屠凝视战旗,沉声低吼:“以血为祭,以魂为薪,献我魔族无上荣光!”
话音未落,血屠猛地仰头,爆喝震天:“鸡犬——不留!”
这一声裹挟魔音,穿云裂霄,震得整座青山剧烈颤抖,天穹裂缝被声浪撕得更宽,紫雷狂闪,魔气如天河倒悬倾泻而下,地面崩裂愈深,井中沸水咕嘟翻涌,转瞬便蒸发大半,残存的几株枯树咔嚓一声齐根折断,倒地刹那,便被滔天煞气腐蚀成漫天飞灰,连尘埃都未曾扬起。
山腰西侧,杂役院墙根下,
林玄依旧立在原地,位置未改,姿势未变,风卷尘灰扑上脸颊,黏在鼻尖,留下一道污痕,林玄未曾抬手擦拭,睫毛仅微不可察地一颤,目光始终凝望着高空。
血屠悬于十丈之上,战旗虚影猎猎作响,魔气如龙卷缠绕周身,血屠环视全宗,视线扫过每一处残垣断壁,每一片血泊尸堆,血屠知晓仍有活口,藏于角落,缩于地窖,避于梁后——但他毫不在意。
他们,逃不掉,
血屠自然也看见了那名白衣少年。
立于菜园边缘,孑然一身,离最近的尸体不过五步之遥,衣衫干净得格格不入,风拂衣角轻扬,身上却半星血渍都无,不躲,不逃,不跪,甚至连眼神都未曾乱过分毫,
倒是有点意思。
血屠唇角微勾,却未再多看,一介杂役罢了,连灵根都未曾觉醒,根本不配他亲自动手,待全宗血祭完毕,此人自然难逃一死。
血屠抬手,直指山门,声音冷如冰刃:“一个时辰内,杀尽所有人,活着的,绑去祭旗;死了的,剜魂炼兵,我要这青岚宗,从此在大陆彻底除名!”
下方群魔齐声嘶吼,声浪杂乱却透着疯狂的狂热。
它们四散扑出,撞破门扉,掀翻地砖,利爪扒拉着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有弟子从柴房冲出欲逃,刚踏出两步,便被一道黑芒洞穿脚背,凄厉惨叫着扑倒在地,另一名躲在灶台后的老仆被强行拖拽而出,脖颈一拧,当场气绝。
血屠不再言语,静静悬于高空,漠然俯瞰这一切,
血屠的威压始终全开,如一座无形山岳,镇压在整个青岚宗上空,所有幸存者皆觉胸口窒闷,呼吸困难,四肢重如千斤,难以动弹。
一名弟子掌心紧攥保命符箓,指尖掐得鲜血淋漓,却始终无法引燃,他圆睁双眼,牙关打颤,欲咬破舌尖逼醒自身,可身躯早已不听使唤。
风,停了,
灰烬悬于半空,凝固不动,
连寒鸦,都不敢掠过天际,
林玄依旧伫立。
他脚前三尺之地,仍是干燥松软的泥土,白菜早已枯死,根茎却未完全腐烂,井水泛着暗红,水面浮着一层油膜,微微荡漾,林玄的手指垂在身侧,距锄柄仅一寸之遥,指尖不颤,亦未握拳。
血屠的声音仍在山间回荡:“鸡犬不留。”
四字清晰入耳,如铁钉敲入木板,一字一坑,深深刻进神魂,
他眼皮未眨,
远处,铁牛早已不见了人影,不知他躲到哪里去了。在铁牛站里位置不远处,地上还有血迹未干,由鲜红转为暗褐,边缘已然结痂。
有一具尸体的手指忽然抽搐,指甲抠进泥土,划出半寸浅痕。
一只苍蝇落在血泊之上,刚欲吸食,翅膀骤然一僵,直挺挺翻身落地,气绝身亡,
空气污浊到极致,连虫豸都无法存活。
血屠缓缓低头,目光再次扫向杂役院,
这一次,血屠多看了两息。
那白衣少年依旧未动,亦未抬头望他,就那么静静立着,如一根深插大地的青竹,风吹不倒,雷劈不动,周遭尸横遍野,狼藉不堪,可林玄所立之处,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死寂安宁。
怪事,
只是……再安宁之人,待血洗降临,也终将化为一具冰冷尸体,
血屠收回目光,不再留意,
反正,一个时辰后,此地所有人,都将化为虚无。
血屠抬起手,准备下令第二波清剿,
便在此时——
林玄,眨了一下眼,
非因恐惧,亦非因愤怒,
只是风,又起了,
一缕微风自东方而来,携着微凉之意,卷几片尘灰拂过林玄的脸颊,睫毛轻颤挡去尘埃,随即重归平静。
风穿破倒塌的篱笆,吹动一根枯草,轻轻摇曳,
井水微晃,水面油膜裂开一道细缝,又缓缓合拢,
血屠的手,僵在半空,
他未曾立刻下令。
不知为何,方才那一瞬,血屠心底骤然掠过一丝莫名的异样,
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便如行路时骤然踩空一阶,脚下猛地一虚。
但血屠旋即摇头,
不过是错觉罢了,
血屠冷哼一声,正欲开口——
林玄的脚,动了,
非前非后,非进非退,
仅是右脚脚尖,微偏半寸,稳稳踩实了一颗松动的石子,
动作细微至极,几乎难以察觉,
可就在那一瞬间,天地仿佛骤然静止。
风,再次停了,
灰烬悬于半空,凝固如雕塑,
血屠终于察觉不对劲,
血屠猛地转头,目光如刀,直刺杂役院方向,
那白衣少年依旧伫立,姿势未改,眼神未变,他甚至未曾看血屠一眼,只是抬眼望着天空,似在看流云,又似什么都未曾看,
但血屠心知肚明,
方才那一脚,绝非无意之举,
那是一种……回应,
无声,冰冷,居高临下的回应,
血屠瞳孔骤然收缩,
手仍举在半空,命令卡在喉间,无法吐出,
整个青岚宗,死寂如坟,
林玄的手指,依旧离锄柄,一寸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