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主峰别的地方都亮堂堂的,可林玄静室门口三尺外,光像是被挡住了。
风也绕着走,屋檐下的铜铃一动不动。
林玄还在屋里坐着,闭着眼,左手放在膝盖上,呼吸很轻。
他没换姿势,也没睁眼,像一尊石像。外面的灰尘在门槛周围打转,一圈又一圈。
这时,广场边上响起脚步声。
赵元通、孙景阳、李承志三人被执法弟子押了过来。
他们以前是宗门执事长老,平时很威风,见了掌门都不用行大礼。
但现在,三个人腿发软,站都站不稳,脸色发白,冷汗直冒。
执法弟子把他们带到离静室三十步远的地方就停下了。
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走得飞快,不敢多留。
三人站在原地,谁都不敢动。赵元通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疼。
他偷偷抬头看了眼那扇门——门没关严,有一条缝,但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反而更吓人。
“还……还不跪?”赵元通声音发抖,“再不跪,命就没了。”
孙景阳牙齿打颤:“你先……你先去!”
“我先?昨夜药园地窖是你封的!护山结界是你查的!”赵元通瞪眼,话没说完自己先怕了,扑通一声跪下。
这一跪,另外两人也撑不住了。
李承志咬牙跪下,孙景阳直接趴在地上,额头贴着石板,浑身发抖。
他们开始往前爬。
每挪一下,膝盖就像被刀割一样。
石板冰冷坚硬,磨破了皮肉,但他们不敢停。
知道停下就是死,只有往前才可能活。
越靠近门槛,越难受。空气像变重了,压得胸口闷,喘不上气。
李承志想咳嗽,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终于,他们到了光前,再也动不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拦着,阳光过不去,风过不去,连他们的气息都被压在地上。
赵元通第一个磕头。
咚!
脑袋撞在石板上,发出闷响。他顾不上疼,马上抬起来,再磕下去。
咚!咚!
三下后,额角裂开,血顺着眉毛流下来,糊住一只眼睛。
他不擦,继续磕,嘴里喊:“老祖饶命!我错了!我愿意受罚!求您留我一条命!”
孙景阳跟着磕头,眼泪鼻涕一起流:“老祖!我是孙景阳!我在藏经阁当值时起了坏心思,查结界弱点,偷传灵力痕迹,罪该万死!求您开恩!
我把所有积蓄、三十六门秘传功法、三代人脉都交出来!只求活命!求您开恩啊!”
他说着说着已经语无伦次,声音嘶哑,额头撞得血肉模糊,石板上全是血印。
李承志趴在地上,额头贴地,身体发抖。
他没立刻磕头,像是在挣扎。
突然,他抬头大声说:“老祖!我有重要消息!魔族七天后要打南岭哨口!我是从密会听到的!千真万确!若您饶我一命,我愿做牛做马,永不背叛!”
话刚说完,他整个人僵住。
他看见,林玄的食指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抬起,也不是指点,只是指尖微微一颤,像树叶晃了一下。
可李承志胸口像被重击,一口气上不来,眼前发黑,差点晕倒。
他明白了。
他不该提情报。
竟想拿消息和老祖谈条件。
这是最蠢的事。
他立刻趴下,嘴唇哆嗦,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赵元通还在磕头,一下比一下狠,像要把脑袋磕碎。
他一边磕一边喊:“老祖!我是赵元通!刑堂副执事!我勾结魔族,传送禁制符文,泄露青岚宗布防图!罪不可赦!求您开恩!我愿自废修为!永世当杂役!只求活命!求您开恩啊!”
他额头早就烂了,血混着汗流进眼睛,视线一片红。
但他不敢停,也不敢擦,只能继续磕,直到意识开始模糊。
孙景阳已经说不出整句话,只能重复:“饶命……饶命……”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李承志趴着不动,身体微抖。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慢,好像随时会停。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越落越低,影子拉长。
可这片广场还是暗的。阳光进不来,风不动,连鸟都不叫。
有弟子路过,看到这一幕,吓得低头快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有人躲在拐角偷看,见三人磕头流血,吓得捂嘴,生怕被牵连。
铁牛的声音从杂役院传来:“都别看了!老祖没发话,谁敢议论?前天三个小子背后乱说话,当场跪地哭爹喊娘,你们忘了?”
没人回应。所有人都闭嘴,连眼神都不敢乱瞟。
主峰后殿,有人提起清风道长的名字。
一个执事小声问:“要不要请掌门出面说情?”
旁边人立刻低吼:“你疯了?掌门昨天都跪着喊老祖,你还想让他去讨说法?嫌命长是不是?”
那人缩脖子,再也不敢开口。
广场上,赵元通磕头的声音慢慢变弱。他力气耗尽,动作变慢,额头伤口深可见骨,血流不止。
他想再磕一下,手一软,整个人歪倒,只剩胸口还在起伏。
李承志一直趴着,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也不知道老祖会不会理他。他只知道,只要他还在这儿跪着,就还有希望。
林玄屋里,依然安静。
他没睁眼,没动,连睫毛都没眨。左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外面灰尘还在绕圈,铜铃没响,风依旧绕着走。
好像外面的事,跟他没关系。
可正是他的“不动”,成了最可怕的惩罚。
赵元通勉强抬起脸,血糊的眼睛看向那道门缝。
他想看清里面的人,但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另两人断断续续的呜咽。
他忽然懂了。
他们不是在求饶。
他们是在等结果。
而决定生死的人,连眼皮都没抬。
孙景阳最后一次抬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老祖……我……真的……知错了……”
说完,脑袋一垂,昏了过去。
李承志咬破嘴唇,嘴里全是血腥味。他不想昏,怕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
他盯着那道光,盯着那扇门,盯着那缕进不来的阳光。
他在等。
等一个字,一个动作,一个眼神。
可什么都没有。
林玄还是坐着,闭着眼,像一座不会倒的山。
赵元通终于停了。他躺在地上,胸口起伏,血顺着额头流进耳朵,从耳边滴下,在石板上积了一小滩。
他想抬手,抬不动。
想说话,发不出声。
他只能看着那扇门,看着那道光,看着那个不动的身影。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惨。
原来,他们连被罚的资格都没有。
老祖根本懒得动手。
他们只是虫子,吵了一会儿,自己把自己折磨到快死,老祖连看都不屑看一眼。
李承志眼角滑下一滴泪,落在石板上,瞬间被吸干。
远处,一只乌鸦落在屋顶,刚站稳,突然惊飞,连叫都没叫。
因为它发现,屋顶的雪化得不一样。
不是从上往下,而是整片均匀融化,像是被什么力量控制着。
它不懂,但它知道——这里不能待。
林玄在屋里轻轻眨了下眼。
睫毛动了动,又恢复平静。
他没睁眼,也没再动。
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他随手做的事。
赵元通躺在地上,血流不止,意识模糊。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心想:老祖……到底听见我们说话了吗?
孙景阳昏死过去,嘴角挂着血沫。
李承志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石板,身体微颤。
三人伏地,不再说话,只有低低的呜咽。
他们知道,生死不在自己手里,而在那扇门后,那双从未睁开的眼中。
林玄依旧闭目坐着,左手搭膝,呼吸平稳,位置没变,状态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