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来者没有再靠近。
林玄和苏清月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苏清月按照林玄说的,在他右后方三步远的地方坐下。
她盘腿闭眼,开始回想刚才那一划的感悟。
她坐着不动,呼吸平稳,脸上有一点淡淡的金光流动。
她没睁眼,也没说话,只是偶尔皱一下眉,像是在消化什么。
山下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很重。
是铁牛来了。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破了边。
手里还拿着一把扫帚,是他昨天领的活儿,要扫杂役院东墙到厨房那段路。
可他走到观云台下面十步时停住了。手心全是汗,扫帚杆都被他捏出了印子。
他不敢上去。
不是怕阵法,也不是怕禁制。
他知道这里没人拦他。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脚像被压住了一样。
他是谁?杂役院最底层的苦力。
爹娘早死,靠捡剩饭活到现在十六岁。
十年来,除了林玄,没人跟他说过一句话。
十年前林玄给了他半碗粥,他就认定了这个人一辈子。
可现在台上坐的是谁?
是能让剑池所有古剑断裂的人,是让整个宗门跪着喊“老祖”的人,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泥灰的脚趾,喉咙动了一下。
“上来。”林玄开口。
声音不大,也不冷,就像平时让他去拿个水瓢一样平常。
可这一句话落下,铁牛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他咬牙站稳,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石阶有三十六级,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等终于站到平台上时,他已经满头大汗,胸口剧烈起伏。
林玄没回头,也没看他。
苏清月眼皮微微一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但她没睁眼,还在闭目感悟。
铁牛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林……林哥!我……”
“起来。”林玄说,语气平静,“你是我身边唯一的朋友,不用跪。”
铁牛愣住,抬头看他。
林玄这才转身,眼神温和,但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十年了,你还把我当外人?”
铁牛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用手背狠狠擦了把脸:“不……不是!
我就是……我就是怕不够格站在这儿。”
“不够格?”
林玄笑了笑,那笑很淡,“你觉得苏清月够格,你就不够格?”
铁牛摇头:“她不一样,她是圣女,天资好。
而我……”
“而你是我第一个朋友。”
林玄打断他,声音还是平平的,“在我眼里,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他抬起右手,掌心出现一块玉牌。
玉牌看起来很简单,灰白色,正面刻了一个“玄”字,笔画不多,却让人感觉很沉。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亲传护卫,保护我,也帮我管杂役院的事。”
林玄把玉牌递过去,“拿着这个,可以在宗门任何地方走动。”
铁牛双手发抖地接过玉牌。
玉牌很凉,可那股凉意顺着手指烧进了心里。
他张了张嘴,想问是不是听错了,又怕显得不懂事,最后只憋出一句:“真……真的?”
“假的。”林玄淡淡地说。
铁牛脸色一下子变白。
“逗你玩的。”
林玄嘴角扬了扬,“当然是真的。”
铁牛呆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他把玉牌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生怕一松手它就没了。
林玄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朝观云台后面的悬崖走去。
那里有个山洞,藏在峭壁凹处,平时没人敢靠近,传说里面有凶兽。
但从林玄住进去后,连鸟都不往那边飞。
“跟我来。”林玄脚步没停。
铁牛赶紧起身跟上,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山洞口不大,只能一个人通过。进去之后里面很宽,地面平整,四壁光滑。
角落堆着几捆干柴,墙上挂着一盏油灯,火苗稳定,照得四周明暗交错。
林玄在中间盘腿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铁牛小心翼翼地坐下,玉牌还死死抓在手里。
林玄看了他一眼,抬手一挥,一块玉简出现在空中,落进铁牛怀里。
接着,一颗拇指大的血珠浮出来,通体赤红,表面像金属一样闪着光,像是流动的火焰。
“这是上古炼体传承,配上这颗神兽精血一起用,能让你脱胎换骨。”
林玄说,“练成后,肉身像法宝一样硬,普通刀剑伤不了你。”
铁牛盯着那颗血珠,心跳加快。
他能感觉到一股可怕的气息从里面散发出来,哪怕只是靠近,皮肤都有种被烧的感觉。
“我……我能行吗?”他小声问。
“只要心够坚定,就能承受。”
林玄说着,一手按在他肩上。
一股暖流立刻涌入,顺着他的身体流遍全身。
原本紧绷的地方慢慢放松,像干地遇到了雨水。
“开始吧。”林玄说,“先记下玉简里的内容,然后吃下精血。
我会帮你控制。”
铁牛深吸一口气,打开玉简。
一瞬间,无数符文冲进脑海,像洪水冲垮堤坝。
他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那些字太难懂,根本不像人写的,每一个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稳住。”林玄的声音传来。
那只手一直放在他肩上,气息像定海神针,把乱窜的符文一点点理顺。
铁牛咬牙坚持,一个字一个字往脑子里记。
不知过了多久,玉简的内容总算记完了。
他喘着气睁开眼,嘴唇都在抖:“记……记住了。”
“很好。”林玄点头,“现在,吃下它。”
铁牛看着那颗血珠,咽了下口水,伸手拿了起来。
血珠入口,没有味道,却像一团火炸开,顺着喉咙烧进五脏六腑。
他的皮肤立刻变成紫红色,血管根根凸起,像要爆开。
“啊——!”他低吼出声,抱住头,身体缩成一团。
骨头噼啪作响,肌肉不停抽搐,整个人在地上打滚。
林玄坐着不动,眼神平静,但手掌一直贴着他后背,持续输入气息,压制那股狂暴的能量。
“撑住。”
他说,“你能行。”
铁牛死死咬牙,指甲抠进地面,在青石上抓出五道深深的沟。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倒,不能给林哥丢脸!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血珠的力量终于被经脉勉强吸收,开始融入血液。
他的皮肤渐渐泛起一层淡淡的金纹,像是火在皮下烧,却不伤外面。
林玄收回手,轻声说:“运转功法,引气入体。”
铁牛照做。
他按玉简里的方法,调动体内气息,沿着路线运行。
一开始很难,每走一步都像爬刀山。
可次数多了,经络越来越通,气血也越来越顺。
一夜过去。
天刚亮的时候,铁牛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不再是黑色,带了一丝暗金,像炉子里没灭的火。
呼吸之间,鼻孔喷出白烟,落地竟结成小小的霜花。
林玄看着他,轻轻点头:“不错,根基稳了。”
铁牛试着站起来,动作还有点僵,但力量感前所未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纹深处隐约有金线流动。
“我……我真的变强了?”他喃喃道。
“这只是开始。”
林玄站起来,拍拍他肩膀,“七天后,我看你的结果。”
说完,他走出山洞,身影消失在晨雾里。
七天后,杂役院演武场。
太阳刚升到屋顶,场上已经围了不少人。
都是以前和铁牛一起干活的杂役,平时总笑话他胆小没用。
今天他们听说铁牛要来试招,都跑来看热闹。
“听说他拿了块令牌,说是老祖亲自封的护卫?”一人冷笑,“怕是在做梦吧。”
“别说了,他来了!”
人群分开一条路,铁牛走了进来。
还是那身粗布衣,气质却不一样了。
走路没有声音,每一步踩下,地面都微微震动。
背挺得直,眼神沉稳,再也没有以前那种怯懦。
“哟,这不是铁疙瘩嘛?”一个满脸横肉的杂役走出来,叫王彪,以前常抢他饭吃,“今天怎么有空来这儿?
不怕把你那宝贝令牌弄丢了?”
铁牛停下,静静看着他。
“怎么?哑巴了?”
王彪讥笑,“还是真觉得自己厉害了?
就你这身子,给我垫脚都嫌矮!”
他说完,猛地一拳打出,风声呼啸,直冲铁牛脸面。
围观的人纷纷后退,有人甚至闭上了眼——这一拳要是打中,铁牛肯定毁容。
可下一秒,众人只觉眼前一晃。
铁牛没躲,也没挡,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点。
“砰!”
王彪整个人像被大锤砸中,倒飞出去三丈远,狠狠撞在墙上,口吐鲜血,当场昏死。
全场安静。
铁牛收回手,淡淡说:“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步伐稳健,背影挺拔。
人群自动让开道路,没人敢拦,也没人敢说话。
远处一棵老松树下,林玄静静站着。
看了片刻,他轻轻点头。
然后他转身踏上通往观云台的石阶,白衣飘动,身影渐行渐远。
阳光照在他背上,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