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踏上观云台最后一级石阶时,太阳刚升到山脊上方。
他没回头,身后演武场的喧闹也渐渐沉了下去。
铁牛那一指点出的动静太大,围观众人到现在还站在原地,没人敢先散。
王彪被抬走的时候嘴角还挂着血丝,脸肿得认不出模样。
林玄穿过崖边薄雾,径直往主殿方向走。
衣摆扫过青石缝里的野草,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知道清风道长已经在等他了,从半个时辰前那股来回踱步的灵气波动就能判断出来。
主殿前广场上,清风道长正和青玄子低声说话,灵月站在侧廊下翻看一叠玉简。
三人见林玄走近,立刻停下交谈。
清风道长上前半步,抱拳行礼:“老祖。”
“嗯。”林玄点头,在殿门前站定,“铁牛的事,你们知道了?”
“回老祖,已知晓。”
清风道长语气恭敬,“属下已命人将执事名录更新,亲传护卫之位列入宗门正编,权限等同长老副使。”
林玄看了他一眼:“做得对。
他跟了我十年,不是奴才,是兄弟。
以后见他如见我,不必拘礼。”
这话一出,三人都是一怔。
尤其是灵月,手里的玉简差点滑落。
他们早知道林玄护短,可当面听他说出“兄弟”二字,还是心头震动。
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担得起的称呼。
“另外。”林玄转向青玄子,“你手里那三处闭关密地,现在可以开了。
挑二十个根骨尚可、品行端正的弟子进去,每人发一套基础炼体法诀和一枚聚气丹。
别搞选拔比试,直接由你和灵月共同提名。”
青玄子愣住:“老祖,那三地可是……”
“以前是机密重地,现在不是了。”
林玄打断,“咱们青岚宗不能再靠一个人撑着。铁牛能起来,别人也能。
资源锁在仓库里发霉,不如拿出来用。”
清风道长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谨遵老祖令。
今日午时前,名单必呈报上来。”
林玄没再多说,转身进了主殿。
大殿内陈设未变,香炉里燃着新换的安神香,烟气笔直升起,到了半空却忽然拐了个弯,绕着他盘旋一周才缓缓散开。
这是护宗大阵在本能地示好。
他在主位旁的蒲团上坐下,手指轻敲膝盖。
片刻后,铁牛来了,穿着刚领的新制护卫甲,肩头绣着一朵暗金云纹——那是亲传护卫独有的标志。
他走路还有些不自在,像是不习惯身上这套硬邦邦的铠甲。
“进来。”林玄道。
铁牛低头走进来,单膝跪地:“林哥……不,老祖!”
“叫林哥就行。”林玄抬手虚扶,“甲胄不合身?”
“合身!就是……太重了。”
铁牛挠头,“以前穿粗布衫习惯了。”
林玄笑了下:“适应几天就好了。
从今天起,你代我巡查杂役院、外门区域,发现欺压同门、克扣资源者,当场处置,无需请示。
若有顽固分子,带去演武场,照昨天那样办。”
铁牛眼睛一亮:“明白!谁敢乱来,我就让他飞出去!”
“别玩狠的。”
林玄淡淡道,“打服就行,别打死。
咱们是宗门,不是黑店。”
“嘿嘿,懂了。”
铁牛咧嘴笑,起身退到殿角待命。
林玄又对门外道:“清风,去准备《万宗盟约》文书,我要在山门广场宣读。”
半个时辰后,青岚宗山门广场列阵整齐。
铁牛带着十名新晋金丹境执事立于前方,人人披甲,气息相连,脚下地面隐隐震颤。
三百七十名核心弟子分列两侧,连呼吸节奏都趋于一致。
整个广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旗杆的声音。
林玄站在观云台高崖边缘,白衣迎风,身影修长。
他没说话,只是往下一望。
这一眼落下,所有人脊背都不由自主挺直了几分。
清风道长展开一卷玉帛,朗声道:“今有周边三十六派,自愿归附青岚宗,奉为地域首宗,永不背离。
其辖地、资源、弟子皆入青岚版图,受宗门律令统辖。
此约为证,天地共鉴!”
话音落,玉帛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成一片符文云海。
远处山岭间,数十道遁光同时停滞,随即调转方向,迅速撤离。
林玄这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从今往后,青岚宗护一方安宁。
外敌不来,我不动;若敢伸手,断!”
最后一个字出口,整座山脉嗡鸣一声,护山大阵全面激活,九百里疆域内的所有哨岗同时亮起赤光。
就连百里外断崖谷的老道,也在闭关中猛然睁眼,吐出一口浊气:“完了,彻底完了……青岚这是要一家独大啊。”
傍晚时分,林玄回到后山洞府前。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峭壁上像一柄出鞘的剑。
青玄子赶来汇报,说边境七处哨所已完成交接,归附势力派来的联络弟子已在外门安顿下来。
“做得不错。”林玄点头,“记住一点:别收人就不管。
安排专人教他们宗门规矩,每月考核一次。
愿意留下的,给资源;想走的,也不拦。”
“是。”青玄子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问,“老祖,这么多新人涌入,资源消耗剧增,是否需要……缩减配额?”
林玄摇头:“不用。
该给的一粒不能少。
灵月,你明日召集后勤执事,筹建一个‘资源管理司’,专门负责调配。
钱不够,就去卖几块废矿脉;灵石紧张,就让弟子多接悬赏任务。
总之,别让底下人觉得我们吃大户。”
灵月记下话头,轻声道:“明白了,明早就办。”
夜风渐起,吹动崖边枯草。
林玄站在洞府门口没动,目光落在远处藏书阁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几个新来的归附弟子正在登记典籍。
“铁牛。”他忽然道。
“在!”铁牛从岗哨跑过来,甲胄叮当响。
“你今晚开始,重点巡视藏书阁周边。
那地方年久失修,夜里容易漏雨,别把书泡坏了。
另外,有人擅闯禁区,直接拿下,送到我这儿来。”
“是!”铁牛挺胸应命,转身就要走。
“等等。”林玄从袖中取出一块灰白色玉牌,递过去,“这个给你戴着,遇到紧急情况捏碎它,我能感应到。”
铁牛双手接过,指尖微微发抖。
这块牌子和他那天拿到的不一样,更沉,更凉,像是握着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他郑重地挂在胸前,深深一拜,然后走向藏书阁方向。
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最后融入一片昏黄灯光里。
林玄看着他走远,才慢慢转身,推开洞府石门。
里面油灯未点,黑暗静谧。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槛上停了片刻。
山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初秋的寒意。
整座青岚宗安静得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稳,且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