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到山门,青石台阶上还有露水。
林玄站在第一级台阶前,脚上的灰布鞋穿了十年,鞋尖磨白了,线也松了,他没换。
身上的衣服是杂役院发的粗布褂子,洗得发薄,袖口有个补丁,是铁牛去年偷偷缝的。
他知道后面有人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很轻,但整齐。
清风道长走在前面,道袍整齐,发冠也没乱,可额头有一点汗。
他身后半步站着苏清月,穿着白衣,手里抓着玉佩,手指有点发白。再往后是青岚宗所有能来的弟子,没人说话,都很安静。
林玄抬起脚,跨过门槛。
他刚踩到山门外的土地,护山大阵轻轻一震,亮起一圈淡光,像是想拦他,又像在行礼。
光闪了一下就没了。
整个山门一下子静了,连风都不吹了,檐角的铜铃也没响。
“老祖。”清风道长上前两步,单膝跪地,声音稳,但压得很低,“您要是一定要走,让我派十个金丹弟子跟着您,至少送到边境。”
林玄没看他,眼睛望着远处的山脊。
那边有一片云,慢慢裂开,透出一点天光。
“不用。”他说。
声音不大,就像平时在杂役院叫铁牛扫地一样。
清风道长没动,也没抬头。
他知道这位老祖从不开玩笑,说的就是命令。
可他是掌门,要为整个宗门负责。
林玄走了,谁来撑场面?要是敌人来了怎么办?要是天地有变呢?
“至少……让我送您一程。”
苏清月忽然开口,声音轻,但很清楚。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林玄只有三丈远。
阳光照在她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她眼里有点波动。
她不是怕分开,她是怕再也见不到。
林玄这才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或摇头。
但苏清月明白了。
她慢慢退回去,低下头,松开玉佩,手垂在身侧。
“你们都在。”林玄说,“青岚宗就在。”
说完,他往前走。
铁牛一直蹲在山门角落,手里拿着扫帚,像根木头一样站着。
他听见林玄要走,心猛地跳了一下,腿有点软。
他不怕死,但他怕被落下。
这些年,林玄是他唯一敢看的人,是他能安心睡觉的原因。
“铁牛。”林玄没回头,也没停下。
“在!”铁牛一下子站直,差点把扫帚扔了。
“跟上来。”
铁牛咬牙,提着扫帚就追。
他跑得急,鞋底磕在石头上啪啪响。
可跑了十步,就觉得脚下变轻了,像踩在棉花上。
低头一看,人已经离地半寸,被一股看不见的力托着,走得稳,也不累。
他不敢问,也不敢看林玄,只盯着前面那道背影——还是那么瘦,还是穿着旧衣服,可每一步踩下去,地面不动,反倒是天边的云,悄悄往两边分开。
清风道长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转身看向身后的人。
他没说话,只是抬了下手。
下一秒,钟声响了。
不是平时早课的三声,也不是警报的急响。
是九声,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远。钟声传遍群山,惊起很多飞鸟。
那些鸟没乱飞,而是绕着主峰转了三圈,然后一起朝东飞去,追着那两个身影。
苏清月站在崖边,看着林玄和铁牛越走越远。
他们的身影变小,最后成了两个黑点,在山路上慢慢移动。
她没动,也没擦眼角的一滴泪。
她只记得这一刻——林玄没回头,可风吹起他衣角时,那只手微微抬了一下,像要挥手,又像在安慰什么。
她知道,他是让她别担心。
山路上,铁牛喘了口气,终于忍不住问:“老祖,咱们就这么走?”
“嗯。”林玄应了一声。
“不带干粮?不换衣服?我包袱里还有块腊肉,要不要分您一半?”
林玄看了他一眼:“你紧张了。”
铁牛挠头:“哪能不紧张!我这辈子就没出过南荒,现在直接去中州,听说那边随便一个城主都比我师父厉害。
我怕给您丢人。”
“你不会。”林玄说,“你是我朋友。”
铁牛一愣,鼻子突然发酸。
他赶紧低头假装系鞋带,手抖了半天才把绳子绕上。
两人继续走。
山路变宽,两旁的树少了,远处能看到一片平原,雾蒙蒙的,像盖了层纱。
天光越来越亮,照在林玄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铁牛偷偷看了一眼他的侧脸。
十年了,这人一点没变。
还是十八岁的样子,眼神平淡,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
可他知道,就是这个最普通的人,让整个青岚宗活了下来,让黑风寨三百人一夜全死,让剑池九十九把古剑全部断裂。
他不敢想,也不敢问。
他只知道,只要林玄在,他就敢往前走。
“老祖。”他又问,“咱们去中州干啥?”
林玄停下脚步。
铁牛吓了一跳,以为自己问多了。
可林玄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然后说:“签个到。”
铁牛:“啊?”
“路过哪儿签到哪儿。”
林玄说得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以前在宗门天天签,今天出门第一天,总得试试运气。”
铁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忽然觉得,这趟出行好像也没那么吓人了。
不就是去中州嘛,反正老祖要去的地方,肯定有好处。
他嘿嘿笑了两声,脚步也轻快了。
林玄没笑,也没解释。
他知道,凡界已经容不下他。
混沌至宝进了身体,修为早就满了,再待下去,迟早会压塌这片天地。
他不是非走不可,而是该走了。
就像树长高了,就得离开花盆。
他回头看了一眼。
青岚宗三个大字在晨光中很清楚。
山门高大,殿宇整齐,弟子们还站在原地,没散。
清风道长站在高台,手里还拿着令旗。
苏清月还在崖边,风吹着她的衣角,像一只不想飞走的鸟。
他没挥手,也没多看。
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很轻,像自言自语。
可就在这一瞬间,万里云海翻滚,东方天空霞光炸开,一条看不见的路从山门延伸出去,笔直指向远方。
路边的草自动趴下,溪流转向,山石挪位,好像天地在给他让路。
铁牛感觉身子一轻,像被什么托着往前滑。
他低头一看,脚下的路变成了青石铺的,光滑平整,通向远方。
路边不知什么时候立了两排石灯,灯没点,却泛着微光。
“这……这是?”他瞪大眼。
“路。”林玄说,“别人看不见,你能看见,是因为你跟着我。”
铁牛咽了下口水,没再问。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走的不再是普通的路了。
两人继续走。
太阳升得更高,雾散了,大地清楚了。
远处有村子,有田埂,有炊烟升起。一切正常,好像刚才的事没发生过。
可实际上,整个凡界都感觉到了。
北域冰原,一头万年雪熊突然抬头看向南方;西域沙漠,一座沙丘塌了,露出半截石碑,碑文闪了一下就没了;东海海底,一条沉睡的蛟龙睁开眼,低吼一声,又闭上眼缩回去。
它们不懂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个人走了。
一个不该留在这个世界的人,离开了。
而世界,松了一口气。
林玄在路上走,不快也不慢。
风吹起他的衣角,偶尔掀开一角,露出腰间挂着的一块旧牌子——杂役院出入牌,编号七十三。
这是他十年来每天进出用的,从来没丢。
铁牛看着那牌子晃来晃去,忽然明白,这大概是老祖唯一带走的东西了。
不是神兵,不是秘籍,不是宝贝。
是一块破牌子。
他咧嘴笑了。
笑完又赶紧板住脸,怕显得不够严肃。
可林玄没管他。他只是继续走,走向那条只有他能看见的路。
中州还很远。
但他不急。
有的是时间。
阳光照在前面,映出两条长长的影子。
一个瘦,一个胖;一个安静,一个慌里慌张。但他们一起走,谁也没落下。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青岚宗的味道——草药味、钟声的余音,还有铁牛记得的,早上灶房蒸馒头的香味。
林玄闻到了。
他没回头。
但脚步,更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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