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吩咐落下，一众佃户当即不再迟疑，纷纷拿起农具修整方才清理干净的空地，翻耕松土，有条不紊地忙活起播种的活计。
随行的几名侍卫本是宫里带出来，专门贴身护卫龙悸安危的，但是这会儿也被她一块赶去种地了。
而洪章则是十分有眼力见地搬来桌椅还有瓜果点心，弯着腰狗腿地为她捶揉肩背。
龙悸闭眼享受着他的服务，随意闲聊：“你跟了我三年，这三年里，你没背着我做一些小动作吧？”
洪章捶肩的手臂一顿，额间瞬时冒出细密的冷汗，“公子说笑了，小的哪敢啊，我对公子的心那是日月可鉴。”
“若是真的做了对不起公子的事，那就让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举起手郑重发誓。
龙悸袖下的食指动了动。
“轰——”
风和日丽，蓝天白云，晴天霹雳。
洪章发誓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整个人吓得浑身一哆嗦。
田间耕作的佃户与侍卫也被这晴天惊雷惊动，纷纷停下手里的农具，诧异抬头望向毫无雨兆的天际。
龙悸缓缓睁眼，目光落在颤抖的洪章身上，挑了挑眉。
胆子说大不大，这么一激就已经受不住了。
可是说小吧，他一个五品小官，貌似贪得还不少。
“人在做天在看，小洪啊，我相信你。”
龙悸脸上漾开一抹看似和煦温和的笑意，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洪章的肩头。
轻飘飘的一拍却让洪章腿肚一软，险些直直跪倒在地，费了好大劲才勉强稳住身形，声音发颤磕磕绊绊回话：
“多、多谢公子信任……小的定然不负所托。”
龙悸没有再多说，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淡淡吩咐道：“我回屋内歇息片刻，这里交给你了。”
待到龙悸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洪章两腿发软，一屁股瘫坐在方才摆放的椅子上。
他抬起衣袖胡乱擦拭脸上的汗珠，可冷汗像是止不住一般，擦去一层又冒出来一层，怎么都擦不干净。
方才天雷轰鸣的巨响还回荡在耳边，龙悸那温和却暗藏压迫的笑容也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抬手按住怦怦狂跳的心口，回想自己仗着工部郎中的职权犯下的种种勾当。
借着负责官仓、驿站、官衙的修缮营建，虚报建材用量和工匠人数冒领官银，把申领来的优质材料私下转卖牟利，还故意压下地方的修缮申请，借机收受孝敬……
完了完了……
洪章心下连连叫苦，陛下定然疑心自己了。
也许时间可能更早。
不然昨日朝堂之上他与陛下素来不喜的柳家之人起了冲突，往日总会偏护自己的陛下不会只是冷眼旁观，任由他吃了大亏。
一想到这，洪章顿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
另一边，龙悸说是去休息，实则是去了刚才摆锅煮草的院子。
此时柴火也已经烧完，锅底被烧的红艳艳。
打开锅盖一看，锅内只剩下一块薄薄焦炭，用铲子动一动，就变成灰了。
这种状态龙悸十分满意，将锅底的灰扫去后，把东西往五个锅里一丢，盖上锅盖从容离开。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日头逐渐西斜。
龙悸睡醒后来到田地。
这会儿已经到了下工时间，但是大家磨磨蹭蹭，竟然没着急走。
他们被那几锅黄绿浑浊的草糊勾得好奇心爆棚，满心都盼着能亲眼见证这些没人看得上的野草熬成的糊状物，究竟能派上什么用场。
龙悸装作不知道他们的心思，转身朝院子走。
“你们把锅盖打开。”
五个锅盖掀开的瞬间，围拢过来的人齐齐伸长脖颈探头张望。
只见先前满满一锅浑浊的黄绿草糊消失不见，锅底卧着数颗紧实圆润的漆黑丸子。
“这……这是药丸？”一名佃户脱口而出猜测道。
“不，是丹药。”
人群里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龙悸回了一句后，让洪章将五个锅内的丹药分别装好。
“我的天呐，随处可见的野草也能炼成丹药？”
“这丹药是做什么的？”
大家想着炼丹的材料不贵重，丹药的用处应当也不大。
龙悸轻笑一声：“长生不老丹？解毒丹？”
众人：“！！！”
洪章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龙悸带着侍从离开后，一众佃户围着那五口锅，俯身探头死死盯着空荡荡的锅底，目光灼灼，几乎要将生铁铸的锅底盯出一个洞来。
有人甚至用手指沾了些锅底的灰，送入口中吸吮。
其他人有样学样，争先恐后伸手去刮锅壁上残存的细微残渣。
哪怕只尝到一丝草木熬煮后的微涩苦味，也个个面露郑重，好似尝到了什么无上珍品。
“乖乖，咱们是不是也能多活几年了？”
“说不准，难保那贵人不是在骗咱。”
“那你还刮，就你吃得最起劲！”
“有本事你别抢！”
众人更来劲了。
谁管它是真是假，他们就是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万一呢！
说不定他们就是那个幸运儿！
方才送龙悸离去、又折返回来的洪章立在院门之外，静静望着院内这番近乎狂热的景象，呼吸逐渐粗重起来。
好像这一刻在他心里，连银子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
龙悸启程回宫的途中经过丞相府，正好来接她的皇后回家。
圣驾驾临，丞相府众人皆要出门迎客，就连坐在轮椅上、行动不便的黎司镜，也被下人推着轮椅来到门前，一同行礼拜见帝王。
院子里，黎丞相不冷不淡道：“陛下驾临臣府，未曾远迎。小儿身有不便，礼数不周之处，还望陛下海涵。”
一旁的黎司韶上前一步，唤道：“陛下。”
龙悸抬手示意一众黎家人免礼平身，视线掠过轮椅上阴郁沉默的黎司镜，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令郎的腿，真的动不了了？”
这还能有假？
黎丞相面色微沉，语气添了几分强硬：“小儿遭意外伤及腿骨，遍请名医都束手无策，常年困于轮椅之上，此事朝野皆知。”
轮椅上的黎司镜握紧了放在膝头的双手，周身的阴郁气息愈发浓重。
就连黎司韶也微微蹙眉，“陛下，兄长伤病已久，确实如此。”
龙悸：“哦。”
她也没说什么吧，一个个就已经这么激动了，要是她说出后面的话，岂不是反应大到要晕过去？
“咳咳。”
龙悸清清嗓子，下巴微微抬起。
“令郎的腿，朕能治。”
“唰”地一下，龙悸成了全丞相府的唯一聚焦点。
黎司韶声音颤抖：“陛下……您、您说什么？”
“朕说，你兄长的腿朕能治。”
话落，丞相夫人一个呼吸没上来，闭眼晕了过去。
“娘！”
“夫人！”
龙悸：“……”
不好意思，跳了波预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