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家人围上前搀扶晕厥的妇人,下人慌忙飞奔出门去传唤大夫,所有人的心神全被晕倒的丞相夫人吸了过去。
似乎没有人相信龙悸真的能拿出治人救病的法子。
黎司镜已经在轮椅上坐了三年,期间民间神医与宫中太医都来试过,无果。
若是龙悸有办法,应该早就拿出来了才对。
混乱之中,唯有轮椅上的黎司镜抬眼,漆黑的眸子直直望向龙悸,晦暗的眼底翻涌着怀疑、不甘,还有一丝微弱希冀。
他沉默许久,沙哑低沉的嗓音破开嘈杂的人声:“陛下是在消遣在下吗?”
晕厥的丞相夫人在被人扶进房后倔强地清醒过来,推开丞相和黎司韶的几欲搀扶的手,踉跄着快步折返庭院。
鬓发微乱也全然顾不上,一双布满红丝的眼睛直直望向龙悸,眼底藏着压抑不住、又不敢全然寄托的热切期盼。
一直跟在她身边的黎司韶与丞相也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龙悸。
被所有人盯着的龙悸模样十分松弛,没有一点不自在,“朕闲的发慌,所以来丞相府拿你的双腿寻开心了。”
众人:“……”
黎司镜方才悄然燃起的一星希冀瞬间熄灭,重归往日的阴郁死寂。
他艰涩地扯了扯唇角,笑意单薄又苦涩:“陛下……说笑了。”
在他三年漫长的轮椅生涯里,经历过太多次希望化作泡影,他早已经接受了后半辈子都会是废物的人生。
这会儿希望落空,心底却没什么波澜。
一贯如此罢了。
黎家人也一瞬间都蔫了下来,失去了精神气。
唯有黎司韶迈步上前,越过神情落寞的家人,指尖轻轻勾住龙悸宽大衣袍的袖摆,小幅轻轻晃动两下。
“陛下若是真的存有医治兄长的法子,可否告知臣妾?”
稍作停顿,她垂下眼帘,轻咬下唇,“求……求求陛下了。”
黎司韶是第一次对除了血亲以外的人撒娇,脸颊悄然泛起一层薄红,浑身都透着股难言的别扭与拘谨。
龙悸低头看向勾着自己衣袖、耳根泛红手足无措的皇后,眼尾悠然微微上挑,带出几分散漫的笑意。
“朕的皇后有事相求,自然无不应允。”
说罢她抬手探入宽大衣袖,取出一只釉色光洁、封口严实的小巧白瓷瓶,直接递至黎司韶眼前。
“这是朕炼成的丹药,交由你兄长服用即可。”
“???”
黎司韶手握瓷瓶,惊得脸都僵了。
陛下这是……在同她说笑不成?
兄长瘫痪三载,宫中太医、四方隐世名医轮番诊治,名贵药材、珍稀药丸都不知服食了多少,全都石沉大海毫无成效。
世间怎会有如此灵丹妙药,一颗服下便能治好兄长的腿疾?
何况是陛下亲手炼制而成……更不敢吃了。
黎丞相夫妇也瞬间从低落的情绪中惊醒,双双抬眼紧盯那只小瓷瓶,满脸惊疑不定。
龙悸见她迟迟没有动作,语气淡淡:“怎么,皇后不信朕的丹药能治病?外头可是有许多人想要还得不到呢。”
“算了,丞相还是自行想法子治疗令郎的腿吧。”
说着,龙悸便要收回丹药。
眼见龙悸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瓷瓶,黎司韶心头一紧。
她再顾不上心底的疑虑,迅速拔开瓷瓶软木塞,倒出里面唯一一枚丹丸,快步走到轮椅边,俯身便将丹药送入黎司镜唇边。
“兄长,快服下。”
左右这两条腿算是废了,试试也无妨,好过让小妹失望。
黎司镜想着,抬手接过黑色药丸吃下。
丹药入口即化,一丝清甜药香顺着咽喉滑入腹中。
转瞬之间,一股和煦温热的气流自丹田升腾而起,顺着筋脉缓缓向下游走。
不过几息,暖意便漫过腰腹,淌向他沉寂麻木三年的双腿。
常年僵硬的皮肉,第一次泛起清晰的酥麻感。
可这股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几乎是脱胎换骨的剧痛紧随而来,密密麻麻从腿骨深处往外钻。
黎司镜死死扣住轮椅的木扶手,紧咬牙关,脸色刹那间变的惨白。
然而伴随着一阵阵剧痛刺激着神经痛感,黎司镜却兴奋得想要落泪。
他这双腿已经三年没有任何知觉,任由他用手锤、用刀割,都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而今这份钻心的疼痛真实万分,明明白白告诉他,他的腿脚,重新恢复了知觉。
“兄长!”
黎司韶见他面色不对,立时快步上前,焦灼地伸出手又不敢贸然触碰,“你身子可有不适?”
丞相夫妇也慌忙围上前来。
丞相夫人面露慌色转头看向龙悸:“陛下,为何我儿会如此?”
黎丞相倒是看出来一点苗头,语气带着几分不敢确认的恍惚,“镜儿……你的腿,是重新生出知觉了?”
龙悸立在原地神色从容,开口安抚慌乱的几人,“他下肢经络淤堵坏死三年,早已麻木失觉,丹药药力正在化开陈年淤血、唤醒僵死的经脉。”
“有痛感代表他的双腿还有救,要是服药后依旧毫无知觉,那才是回天乏术。”
只是这种痛无异于是抽皮扒筋。
但龙悸觉得要是连这点代价都忍受不了,那真是活该一辈子坐轮椅。
这份治疗时间不短,龙悸没有等下去的必要,她开口准予黎司韶再留一日,便转身离开了丞相府。
回到宫中的龙悸还有一大堆的奏折没有处理,她好不容易有了兴致翻开几本,内容尽是些鸡毛蒜皮的无用琐事。
她之前在另一个世界当皇帝时都没感觉这么累。
说到底,还是手下能用的人太少了。
先不说朝廷之上没几个站在龙悸这边的官员,就连这皇宫之内的来说——
除了直属帝王、只听命于皇权的御林军还算可靠,其他一众日日侍奉左右、看似恭顺卑微的宫人内侍,也大半都是各方势力预埋的眼线。
她这个皇宫都快成为筛子了。
可以说在龙悸来之前,原主除了“性别”之外,几乎没有任何隐私与秘密可言。
她早上做的事,一个时辰之后,朝堂诸位大臣的案头便能收到一份详尽的密报。
龙悸来到这个世界也才不过四五天而已,还没来得及清理这些渗透已久的暗线。
现在倒是可以着手准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