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司镜的治疗时间整整持续了两个时辰。
药效过去后，他躺在床上，身上的衣服如同从水里捞起来的一般，发丝也濡湿凌乱地贴在额角。
他连抬手擦拭汗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静静平躺着，放缓急促的喘息。
但当他将全部心神集中在双腿之上时，黎司镜扬起唇角，笑声闷闷地从胸腔中传了出来。
随后，笑声渐渐放开，从低沉的闷响化作畅快的轻笑，最后变成放声的大笑。
笑声穿透紧闭的门窗，一路散开，惊动了整座丞相府。
下人们、管家、闻讯赶来的丞相夫妇与黎司韶全都聚在屋外院子，明明满心焦急，却无有一人闯入房间惊动他。
丞相夫人用绢帕反复擦着眼角滚落的热泪，哽咽着低声呢喃：“笑了……我的镜儿终于笑了，多少年了，我都快忘了他开怀大笑是什么模样。”
黎司韶站在母亲身侧，望着紧闭的房门，眉眼间漾开柔和的笑意，“爹娘，都会好的，我们一家都会好的。”
黎丞相负手立在两人身侧，素来严肃的面容也褪去了紧绷，长长舒出一口浊气。
“这下老夫可欠她一个天大的人情了。”
夫人拭去泪痕，重重点头：“这般大恩，我黎家永世不敢忘怀。”
黎司韶不由想起她傍晚时朝龙悸撒娇的画面，脸又一次烧了起来。
黎丞相将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耳边同时清晰地响彻着自家好大儿的笑声，心里顿感五味杂陈。
唉，这还让他怎么好意思造反。
不仅不能造反，他还要好好供着她。
现在整个相府的人心可都被她收买光了。
他的一双儿女，他的夫人……
黎丞相闭了闭眼，痛心地接受了这个难以改变的事实。
好日子到头了。
接下来他就得是陛下忠心的牛马……臣子了。
可是自古忠臣难做啊。
那柳松原就没讨着好。
……
一夜转瞬即逝，翌日天光破晓。
百官列队踏入金銮大殿，早朝如期而至。
待到龙悸身着玄色龙纹帝袍，端坐于高台龙椅之上，内侍尖声唱喏上朝。
例行奏事缓缓开始，官员们照旧上奏些无聊的琐事。
龙悸听得直打瞌睡。
直到黎丞相手下，一名负责对接各州府文书核验的主事迈步走出班列，双手将一份卷宗高举过头顶，“陛下，臣有本启奏。”
龙悸应声：“准奏。”
“臣奉命巡查科举备考风气，暗访各地书院与赶考士子居所，近日在多名赴考的学子手中，查获一份预拟试卷。”
主事将卷宗向前递出，“这份卷子涵盖了本届会试经义、策问等相关考题，如今已在数位世家子弟之间暗中流传。”
此言一出，原本松松散散的大殿骤然一静。
科举乃是大夏选士的根本，考题提前泄露，是动摇国本的重罪，是要杀头的！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这消息竟然是从黎丞相手底下的官员口中说出。
黎丞相这是何意？
单纯地排除异己？
众大臣心里猜测不断，抬首看向君王。
龙悸微微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呈上来。”
内侍快步走下丹陛，接过卷宗送至御案。
龙悸抬手展开卷宗，将里面复刻的漏题考卷、登记在册的涉事士子名录匆匆浏览一过，随即合起纸卷放在一边。
她没有立刻追问案情始末，反倒将目光遥遥投向文官队列最前的黎丞相，开口问出一句与科考弊案全然不搭边的话：
“黎丞相，令郎的双腿可好了？”
什么？
黎丞相儿子的双腿？
好了？
短短一句话，但大家好像不认识了一样。
黎家大公子黎司镜三年前意外重伤，从此困于轮椅寸步难行，遍请天下名医都束手无策，这件事是朝堂上下无人不晓的旧闻。
三年来黎家为此四处求医，朝堂里不少人私下还曾暗自惋惜、庆幸，谁都认定黎司镜此生再无站立行走的可能。
众大臣的目光惊疑不定地扫过龙悸和黎丞相两人。
陛下向来极少过问朝臣家事，偏偏在揭发科举舞弊这等国之重案的关头，突然提起此事，究竟是何用意？
黎丞相闻言，原本准备好应答科考事宜的话语一顿。
其他大臣不知道陛下的用意，他却是一清二楚。
陛下这是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昨日亲临相府、赐药医治黎司镜的恩情摆上明面，把自己彻彻底底拉入她的阵营之中。
原本他只是想靠科举一案暗中投诚而已，如此进退皆留有余地。
可陛下显然不满意。
黎丞相不禁感慨：他们以前都是瞎了眼，谁说陛下平庸、不堪为帝了？
他看对方聪明得很。
不仅聪明，还有常人没有的机缘。
不若怎能拿得出那般良药？
只是陛下说那灵丹是她自己炼制，这还有待斟酌考证。
黎文渊敛去心头波澜，深深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洪亮，足以让大殿内每一人听得清清楚楚。
“回禀陛下，多亏陛下亲赐灵药，犬子熬过药力通脉之苦，双腿已然恢复知觉，只需安心休养，便可重新站立行走。此等再造之恩，臣与黎家上下没齿难忘。”
轰的一声，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双腿坏死三年的废人，竟靠着帝王的丹药重获知觉！
满朝文武瞬间恍然大悟，串联起所有前因后果。
难怪黎丞相会放任手下主事检举牵扯大半世家的舞弊重案。
这是因为陛下一下子收服了黎丞相一家啊！
现在陛下是他儿子的再造恩人，说一句救命之恩都不为过，女儿又是当朝皇后。
恩情加血亲双重捆绑。
嘶，黎丞相是彻底倒向皇权了！
等百官消化好这个事实，殿内重归平静，龙悸才将话题拉回正事，“如此甚好，朕的朝堂正是需要令郎这般人才。”
她当众正式下诏：“科举考题泄露一事朕命你全权督办，敢有私下说情、阻挠查案之人，与舞弊者同罪论。”
黎丞相：“臣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一旨落下，不少官员人心惶惶。
文官前列的太师柳松原眼神隐晦地飘向高台，心底暗自赞许。
这小子总算干了点好事。
这招高啊，直接搞定了黎丞相。
这和搞定了半个朝堂有什么区别。
柳松原心下满意，在龙悸宣布下朝后正要转身离殿，却忽然想到了什么，满目惊愕地立在原地。
不对！
那小子哪来如此厉害的灵药！
这个问题除了龙悸，在场所有官员也就只有洪章能够回答了。
而背负着这个秘密的洪章已经激动得控制不住全身颤抖。
陛下炼制的丹药，一颗就治好了黎司镜的双腿。
他还记得陛下炼制的那些丹药，至少有上百颗！
回想起陛下昨日说过的话。
长生不老丹……
也许并不是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