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揣着信纸，一路刻意避开人流，寻了一处宫墙拐角的老槐树下等候。
此处是方才龙鄞暗中留话的交接之地，僻静少人。
未等多久，一道青衫身影自树后缓步走出，正是偷偷进入皇宫的龙鄞。
龙鄞自幼长于皇宫之内，对宫中每一处巷道、隐秘角落都熟稔于心。
因此就算如今皇宫戒备森严，他还是找到机会闯了进来。
他见只有安安一人前来，眼底掠过一丝失落，随即又压了下去，温声开口：“娘娘不愿亲自前来？”
安安垂着头，不敢抬眼望他，将信纸往前递去，“殿下，这是娘娘亲手写的信，还请殿下过目。娘娘有言，往后请勿再传纸条邀约，有损殿下与娘娘二人清誉。”
龙鄞接过信纸，心头微沉，当即拆开细读。
信中字字透着疏离，句句都在划清界限，明言后宫宗室避嫌之礼，勒令他往后再不可私递书信、私下邀约，似是要彻底断了他的一切逾矩念想。
他指尖微微用力，将信纸捏皱。
“她当真这般决绝？”
安安听出他语气里的落寞，下意识抬头望了他一眼，又慌忙低下头，小声劝解：
“殿下莫要为难娘娘，娘娘身居后位，一言一行皆被朝野盯着，半点差错都容不得。殿下身为宗室王爷，更该体谅娘娘难处。”
龙鄞抬眼看向眼前侍女，见她耳根泛红，眼神躲闪，一副藏着心事不敢看他的模样，略一思忖便猜出几分。
他淡淡一笑，语气柔和几分：“倒是委屈你来回奔走，替本王传话受娘娘斥责。”
安安闻言稍稍抬眼，一双眼眸亮得似盛了细碎星光，轻声回道：“奴婢不委屈，能替娘娘分忧解难，本就是安安分内之事。”
她稍作停顿，斟酌着措辞又劝道：“娘娘如今与陛下情意深厚，相敬相和，殿下也该放下执念往前看。京中世家贵女数不胜数，总有一位合殿下心意、与殿下相配之人。”
龙鄞将那封绝情书信收入袖中，轻声道：“可本王只想要你家娘娘怎么办？”
安安闻声错愕抬头，眉头都惊得皱起：“殿下慎言，娘娘与陛下琴瑟和鸣、感情甚笃，这般话若是外传，不仅殿下自身会深陷祸事，还会毁娘娘清誉！”
她往后退了半步，左右慌张扫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才急声补道：“殿下纵使情深再藏不住，也万万不该拖累娘娘！”
安安本想和龙鄞多待一会儿，可是如今已然全都没了心情。
“殿下保重。”
她转身便要离开。
可就在迈开脚步的一瞬间，身后传来龙鄞沉郁的声音将她拦了下来。
“安安，你当真觉得，你家娘娘与陛下的感情，如你所见的那般和睦无隙？”
安安转头微微扬起下巴，“那是自然，陛下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娘娘，娘娘心里也念着陛下，二人情意，皇宫上下谁不知晓。”
龙鄞立在槐树阴影之下，眼底漫开一层晦涩难明的笑意。
“安安，你可知陛下，不举？”
“哗”地一下，安安又羞又恼，脸烧得通红。
这事她一个侍女怎会知道！
龙鄞却似乎嫌她刺激得不够，又继续道：“本王算得上是陛下一处长大，宫中隐秘自然比谁都清楚。她待娘娘再好，也只能停留在相敬相安，给不了寻常夫妻该有的温存。”
“娘娘身居后位，看似荣宠加身，实则守着一场空有名头的婚姻，长夜孤枕，无人共情。”
“身为一国之后却难有子嗣，这其中下场，你可知会是如何？”
“当然，也另有一种可能。”龙鄞语气渐渐阴森：“皇室丑闻不可外传，本王也曾听说借种一事。”
安安脸一下子就白了。
借、借种？
陛下无法生育，便让娘娘生下其他男人的孩子，抱作皇嗣。
可是真若这般，一国之君岂会容忍一个背叛过自己的女人？
届时娘娘的下场可想而知。
龙鄞方才阴冷的气息尽数收敛，又换回起初温和和煦的笑意，嗓音裹着蛊惑人心的软意，缓缓朝她靠近半步。
“好安安，我对你家娘娘一片真心，从未掺假，你可愿意帮我……”
……
安安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路埋着头，快步穿梭在宫道之间，直至踏入栖梧殿宫门，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缓。
她刚想找黎司韶复命，却见宫人都在屋外候着。
安安扯住身侧值守的平平低声询问，才知晓龙悸方才一路送皇后回殿，现下正独自留在殿中，与娘娘独处。
平平眼底藏着几分藏不住的笑意，轻轻朝殿内偏了偏头。
安安见状，心底积压的不安莫名散了大半。
看吧，她就知道。
陛下几乎日日都要和娘娘在御书房内单独待上好几个时辰，还不需要旁人伺候，这般亲近温存，哪里是龙鄞口中那般形同虚设的夫妻。
依她看，娘娘马上就要有小皇嗣了。
安安暗自定了定神，静静立在廊外角落等候。
可事情没有依照她的想象发展。
不多时，殿门被内侍轻轻推开，龙悸带着人离开了栖梧殿。
安安心中一沉。
正发呆时，殿内传来黎司韶清浅温和的唤声：“安安，进来。”
“送信一事，可还顺利？裕王可有说什么？”
“……回娘娘，一切顺利。”
黎司韶眉眼轻轻弯起，松了口气，似是卸下一桩心头大石：“那便好。”
安安望着她柔和温婉的笑靥，心底间微动，终究忍不住轻声发问：“娘娘，天色这般晚了，陛下怎不留下歇息？”
黎司韶脸上笑意淡了些，素来沉静从容的眼底，罕见地泄出几分茫然无措，轻声呢喃：“我不知……”
她也满心欢喜地以为今日陛下送她回栖梧殿，是存了几分留宿的心思。
谁知只是坐了会儿，前脚安安回来，后脚她便走了。
满打满算下来，两人睡在同一张床榻上的时间，竟只有新婚之夜，仅此一回。
这话轻得像一阵风，落在安静的殿中，传入安安耳里，却重达千斤。
安安浑身一震，先前被她强行压下的、龙鄞那些荒唐说辞，此刻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反复闪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