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身份暴露之后，龙悸根本没想要遮掩，直接大告天下，并随之颁发新律法。
新法首卷开篇便立新规：
其一，天下不分寒门士族，女子皆可入官学、考科举，试卷阅卷只论文章策论，不查性别籍贯。
但凡金榜题名者，与男子同等授官，可入六部、州县任职。
其二，废止旧律中“女子不得干政”的禁令。
凡朝堂选官、地方举荐人才，只看才学品行、治政本事，不得以性别为由排挤、黜落女子。
各州府开设女子蒙学、进阶学堂，寒门女子亦可读书应试，经科举考核者，同男子一般授官任职。
各地乡绅士族若阻挠女子入学、女子出仕，镇察司可直接介入查办。
其三，正式设立完备女官体系，划分品级职权，地方府衙同步配置女吏，专理女子讼案、妇幼户籍、女子学堂统筹。
除此之外，放宽女子婚嫁、户籍、产业管束。
女子能够单独开立户籍，名下田产、商铺归自己全权所有，不必依附父兄或丈夫。
若是受人欺凌、财物被强占，女子可独自前往官府告状，地方官员不得推脱、轻视，必须公正审理。
整套新法由黎司韶牵头统筹修订。
逐条斟酌打磨妥当后，她抱着厚厚的律法卷宗走进御书房，送到龙悸面前。
龙悸只是简简单单扫了一眼，“皇后办事，朕放心。”
黎司韶闻言心头一暖，“陛下宽信，臣妾定尽力推行新法，让天下女子都能有立身、进取的门路，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那你呢？”龙悸坐直身体，定定地望向她。
黎司韶一时怔住，茫然抬眼，语声微顿：“臣、臣妾怎么了？”
龙悸伸手，重新铺开那本她亲手逐条打磨的新法卷宗，指尖轻轻划过一页页条文。
“你为天下女子铺好了前路，定下律法护她们读书做官、自立门户，可似乎没想过自己。”
她抬眸看向黎司韶，“身为丞相之女，自幼饱读诗书、深谙治政之道，你难道不想亲自站在朝堂之上，施展一身抱负吗？”
黎司韶心口一颤，没有半分迟疑，轻声却无比坚定地吐出一字：“想。”
“可臣妾是皇后，前朝后宫界限分明，千年旧规摆在那里。”
“纵使新法放开普通女子仕途，臣妾顶着后位名分，终究名不正言不顺，只会招来满朝文武非议，反倒拖累新政推行。”
话说到这，她忽然抬眼，眸中光亮灼灼，直直望向龙悸，轻声试探：“所以，陛下要为臣妾……寻一条挣脱后位束缚的路子，对不对？”
龙悸：“不错，朕如今女子身份昭告天下，无需婚姻作为遮掩，朕打算下旨与你和离……”
“陛下！”黎司韶骤然出声打断，声音有些慌乱。
“新法尚未开始实施，各州府女子学堂、女官选拔诸事千头万绪，眼下正是用人之际，陛下不必急着操心臣妾的前程，此事……此事往后再议吧。”
闻言，龙悸眼尾上挑，流露出几分诧异。
她还有许多话没说呢。
目前自己还舍不得黎司韶这个好用的工具人。
无论名分如何变化，这人都要留在身边，替自己处理朝政。
和离之后，她打算特设女相一职，掌管全国女学、女官选拔与整套新法落地，也可参与朝堂重事。
日常可入殿共议国策，宫中亦单独划分出一间理政偏殿，交由黎司韶常年坐镇，分担大半民生、新政相关奏折。
原以为她会同意，没想到拒绝得这么干脆。
“既然你觉得时机不妥，那便暂且作罢。只是新法由你一手拟定，往后各地有关女学、女官考核的事宜，还是交由你掌管。”
黎司韶心头一松，轻轻点头，“臣妾遵旨。”
……
几日过后，整套新法加盖玉玺，由中书省誊抄千万份，快马送往天下各府、各县，张贴在城门、集市、村镇要道，人人皆可观看。
与新法告示一同快马运达各州府的，还有朝廷调拨的钱粮、建材，以及专门下派的官吏工匠，奉命赶工修筑女子学堂。
消息传开，城镇乡村里的寻常妇人、少女挤在告示墙前，一字一句念着律法条文，越看越是激动。
从前女子连进私塾旁听都要受人非议，如今官家出钱办学堂，不分寒门商户，女孩都能读书。
学成之后还能参加科举、入朝做事，名下田产商铺自己说了算，受了委屈能独自告官，不必依附父兄夫家。
人群里一名常年守着绣坊、事事要看兄长脸色的妇人，抹了抹眼角：“活了三十多年，从没敢想咱们女子也能有这般活路，不用一辈子困在后宅，不用凡事仰仗旁人。”
旁边扎着发髻的小姑娘攥紧母亲的衣袖，声音雀跃：“娘，我要去学堂读书，以后我也能做官，护着咱们家！”
妇人笑着擦去女儿脸颊的碎发，语气满是期盼：“好，等学堂修好，娘一定送你去读书。”
围看告示的百姓听得心头滚烫。
新法放宽规制，各地新建学堂不再死守男女分隔的旧例，不少人当场下定决心，回家便安排自家女儿等候学堂招生。
除此之外，新法明文规定，各地新建女子学堂落成后的头三年，所有30岁以下的适龄入学女子一律免除学费，笔墨书本的开销也由朝廷国库统一拨付，不用自己花半分银钱。
乡间农户起初还有些迟疑，舍不得掏钱，可见这条律法之后，所有人都动了心思。
自古读书人高人一等，若是要自个出钱也就罢了，可这是免费的啊！
免费的读书机会，不要白不要！
姚村的丁红霞便是其中动心之人，她是姚大明的妻子。
姚大明是童生，家里花了大价钱培养，势必要养出个读书人，结果姚大明考秀才三次不中。
姚家发了狠，咬牙出钱要让他考第四次。
结果姚大明死活不同意，“爹娘，求求你们了！我这脑子就只能到这了，再考下去也只能掏空整个家底，你们别让我考了行不行！”
丁红霞从镇上回来听到的就是他的这番话。
她一手提着盛着鲜肉的竹篮，大步踏入堂屋，将篮子重重往桌上一搁，两手往腰上一叉。
“好，你爱读不读！你不愿用功，那老娘自己去读！”
满屋子人瞬间一愣。
姚父姚母瞪圆了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爹娘，当今陛下也是女子，她和皇后下发了新法，女子也能读书了，而且头三年读书还是免费的。既然大明不读，那就我去！”
姚大明闻言两眼一亮，如释重负，“好主意啊娘子，日后咱们家就靠你了！”
姚父姚母也算是被姚大明刚才那番话寒了心，这会儿听见自家儿媳有这般志气，思考片刻后，重重点头。
为供儿子科考，家里已经变卖不少田地，可姚大明自己毫无进取之心，强求也是白费。
如今儿媳愿意主动求学，反倒多一条出路。
“行，那就让红霞去考！”
决定好后，丁红霞瞥见鬼鬼祟祟、似乎要偷跑出去玩的姚大明，狠狠一瞪眼：“跑哪去？赶紧滚去做饭！”
姚大明茫然地指向自己：“我？”
“不然呢？”
丁红霞上前几步，伸手揪住他的耳朵一拧：“老娘又要读书还要做全家人的饭，然后你不用读书从天亮玩到天黑，你做梦吧！”
“以后家里地里的活都给你干，好好伺候老娘读书，以后考上了有你好处的！”
“娘子疼疼疼！”
姚大明疼得歪着脑袋，求救地望向自个爹娘。
两人避开他的目光。
姚父：“红霞说得对，以后咱们家可就靠她了，你得好好照顾家里，让她专心备考。”
姚母：“快去做饭，把那块肉烧了，给红霞补补身子，读书费精神。”
姚大明：“……”
最终，他蔫头耷脑，认命地拎起菜篮走向厨房。
同一时间，大夏全国各地的“贤夫良父”数量陡然暴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