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站在原地望着几人离开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
好半晌，她才缓缓收回目光，肩头微微垮下，转身和龙悸笑了笑：“对不起，我代替他们向你道歉。”
“不用，我早就揍回去了。”龙悸淡淡应了一声，并未看向她，侧过头扬声招呼店里的伙计，准备结账离开。
可就在伙计应声上前时，小姑娘飞快摸出口袋里的现金，抢先一步把账结了。
龙悸这才转头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眼前的小姑娘同样未成年，一头黑发简简单单扎成高马尾，发梢有些毛躁，皮肤是被太阳晒出的浅蜜色，笑起来时习惯咧开嘴，看着十分豪爽。
此刻，她眉眼弯弯，露出几颗洁白的大牙：“姐姐，我请你叉烧饭。”
“谢了。”
龙悸应了一声，抬脚朝一个方向走去。
小姑娘毫不犹豫跟上，一路叽叽喳喳：“姐，我的名字叫唐爽，就是爽快的爽，我家是前面开杂货铺的。”
“你是不是新来的啊，我以前没有见过你。”
“你找到地方住了吗？缺不缺东西？”
唐爽狡黠一笑：“我家杂货铺离这不远，东西齐，你要是缺什么，我可以带你去哦，给你优惠价。”
龙悸瞥了她一眼，心里了然，原来是在借机替自家铺子招揽生意。
“我的确缺不少东西。”
唐爽一听，顿时精神一振，脚步又凑近几分，兴冲冲地介绍起来：“被褥、洗漱零碎、香皂火柴我们铺子里全都有，还有从香港运来的罐头。别家卖得贵，我给你算街坊价。”
她抬臂伸手指向前方街巷，指向不远处层层错落的铺面，眼睛亮晶晶的：“就是那里！”
黄昏的光线斜斜切过街边的楼宇，街边店铺一盏盏亮起昏黄的电灯。
唐爽的高马尾随着步子一甩一甩，迫不及待地引路。
不一会儿，前方街角一间小小的杂货铺便映入眼帘。
褪了色的中文招牌悬在门楣上，橱窗里堆满罐头、布料与日用杂货。
大概是已经入了夜，店铺快要关门了，门口来往人不多，龙悸到时，最后几位客人正好结账离开。
“老豆，我回来啦。”
唐爽一跨进门槛，便扬着嗓子朝柜台里面喊了一声。
铺子里灯光昏黄，一盏灯泡从天花板垂下来。
柜台后面，一个中年华人男人正低头清点着一天的现金，一沓沓皱巴巴的纸币和硬币摊在木桌面上。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唐爽身上，眉眼稍稍柔和，看见后头的龙悸，眼底又带上几分疑惑。
“这是我刚认识的姐们，也是我给咱家带回来的客人，你记得给个优惠价。”
唐爽让龙悸拿自己要的东西，她则是快步绕到柜台边，接过她阿爸手里数钱的活。
龙悸扫了眼满满当当的杂货铺，视线却被柜台角落那一台电话机吸住。
电话机外壳磨得发亮，线缆乱糟糟地盘绕在木柜面上，旁边立着几块简陋木板，围出一个狭小逼仄的隔间。
“这个可以打跨国长途电话？”她问。
“可以。”正在数钱的唐爽抬眼望过来，点了点头。
“街上那种蓝色投币电话亭打跨洋贵得离谱，硬币一把一把往里面丢，说不上几句就断了。”
“我们这边是私下转接的线路，按分钟收现金，划算许多，很多人都是来我们这打得越洋电话，你要打吗？”
“嗯。”龙悸点点头。
……
国内，某军区大院。
大洋彼岸的美国已是夜幕沉沉，这里却正值一日之晨。
抬眼透过玻璃窗照进宽敞的客厅，屋里却没有半分晨间该有的生气。
龙家一大家子散坐在客厅里，个个满面愁容，空气闷得叫人喘不过气。
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还有一份来自有关部门的问责函件，白纸黑字，刺得人眼睛疼。
龙家世代清白，家中威望最高的老爷子龙铁柱，不到二十岁便扛起枪参军入伍，在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十几年，身上留着好几处打仗落下的伤疤。
龙家奶奶瞿瑛，亦是一代巾帼英雄，战火纷飞的年代挺身而出，立下汗马功劳。
两人的事迹广为流传，这份荣光一直约束着龙家的后辈。
谁也未曾料到这般根正苗红的家庭，竟然出了一个叛徒。
大儿子龙大岳抱养来的女儿，龙悸，偷走国家重要情报，擅自叛逃出国。
瞿瑛坐在沙发上，眼底布满红血丝，几夜都没能睡安稳。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她出国，国外那环境是人呆得么？平白带坏我孙女！”
她情绪激动，一拳砸在沙发扶手上。
客厅之内鸦雀无声，没有人接话。
老爷子龙铁柱端坐主位，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皱巴巴，往日如山一般挺拔的脊背，此刻却愈发佝偻。
龙悸叛逃是他没想到的，心里又痛又怒。
三天前刚收到消息时，他们没有人愿意相信，可所有证据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们不信。
儿子儿媳的工作没了，女婿的升职也受到影响。
一大家子的天，好像黑了。
可是他们心心念念的人，却没传回一个消息。
他们坐在电话前等了三天，什么也没等来……
黄秀月的眼泪已经在这三天流干了，再提起自己养了二十几年的孩子时，似乎生不起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来。
“人大概死在国外了，送去的情报是假的，没可能会留她过好日子，不死也得残，在那地方，还是死了好。”
她顶着核桃大的眼睛，不咸不淡开口：“对不住大家了，当初是我非要把她抱回来的，大岳拗不过我，不关他的事，都是我的错。”
“秀月，不要再说了。”
龙大岳心头一揪，一把抱住自己的妻子，手微微抖着：“不怪你，一点也不怪你，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没有教好她……”
黄秀月没有说话，眼神荒芜地盯着虚空，没有任何反应。
家里其他人也没有再说话。
客厅里静得吓人，墙上挂钟滴答作响，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底。
突然，客厅里传来“笃笃”两声敲门声，两名工作人员面色郑重地走了进来。
“昨天，米国的一座大型科学研究院的主实验楼被炸了，消息已经登上了米国的新闻头条。”
“另外，我们的人传回重要情报，爆炸一事，米国方面认为是特伊干的。”
特伊？
所有人心神一震。
这个名字，龙家人曾在龙悸口中听过。
就在众人思绪纷乱之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骤然打断了大家的思路。
“叮铃铃——叮铃铃——！”
那台摆在众人眼前的黑色座机疯狂作响。
响亮的铃声，在气氛压抑的客厅里格外突兀。
黄秀月瞳孔一颤，率先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