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黄秀月把听筒贴到耳边，嘴唇微微哆嗦。
电话那头安静一秒，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缓缓传过来：“妈，我是龙悸。”
仅仅五个字。
黄秀月整个人僵在原地，握着听筒的手剧烈发抖，眼眶一瞬间就热了，用手使劲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旁人听不见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只是靠她神情的变化，也立刻就猜出来电之人的身份。
龙大岳呼吸一紧，下意识往前跨出两步，身体微微前倾，努力把耳朵凑近听筒边。
然而，身手矫健的老太太一把将自家儿子扯开。
“你往边上挪挪，让我听听！”
瞿瑛早年上战场，被炮火伤了耳朵，落了个耳背的毛病。
她往前挤了挤，努力把脑袋凑到听筒边，恨不得直接贴上去。
被一把扒开的龙大岳没理会老太太，身子一晃，转眼又重新凑了上去。
一旁还算镇定的龙铁柱望着挤作一团的三颗脑袋，眉头微蹙，神色带着几分无语。
他直接伸手，按下了电话的扬声键。
嗡的一声轻响，声音从机身的喇叭里扩散开来。
“妈，旁边有其他人吗？”
电话那头的龙悸捕捉到老太太刚才闹出的动静，开口询问。
在场几名工作人员神色齐齐一变，彼此飞快交换一个眼神。
一人不动声色地拿出随身便携录音设备，悄悄凑近听筒外侧。
黄秀月在工作人员的注视中，僵硬地点点头，“旁边就我们一家子，没有外人……”
电话那头的龙悸好像信了，“嗯”了一声后，便没有再说话。
龙铁柱扫过一旁神色肃穆的工作人员，又看向身侧垂着眼、沉默不语的黄秀月，心里急得火烧火燎。
他往前踏出一步，朝着话筒大声喝道：“你这兔崽子，越洋电话费这么贵不知道省着，有事就说事，别当缩头乌龟！”
到了现在这种地步，他们已经都认了。
这丫头能打电话回来证明还没坏得彻底。
既然如此，该说的就一并说了：为什么要背叛国家潜逃出国？
国外的月亮就那么圆那么亮吗？竟然值得背叛过去的自己。
龙铁柱垂下的手微微收紧，脑海里恍惚浮起旧日画面。
多少年前，他抱着尚且瘦小的龙悸，坐在自家大院里，晚风习习，他一字一句，同她讲自己扛枪打仗、浴血拼杀的往事。
讲家国大义，讲牺牲与坚守，把毕身的信念，一点点讲给怀里的孩童听。
犹还记得，怀里的小丫头绑着两条小辫子，一边担忧害怕，一边又用充满崇拜的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讲完之后，她总要用小小的手掌轻轻摸着他手臂上凹凸的旧伤疤，仰着一张稚气的小脸，认认真真开口：“爷，以后我也要当像你和奶那样的大英雄！”
那句童言还仿佛回响在耳畔。
可如今，当年立志要做英雄的孩子，却远隔重洋，成了偷取情报潜逃的叛徒。
往事已经面目全非，不堪回首。
龙铁柱想起当年，还是觉得不甘心，心里堵着一口郁气。
他往前挪了一步，拿过黄秀月手里的电话，沙哑的声音经过话筒，沉沉送往大洋的另一端。
“龙悸，你想说什么就说吧，这通电话之后，我们龙家就当没你这个人。”
话音落下，客厅的气氛有一瞬间凝滞。
黄秀月脸色煞白，却只死死盯着电话，什么也没说。
很快，龙悸带着几分错愕又夹杂着无奈的声音传了过来。
“爷，我就出了个国，你也没必要连不认我这话都说出来吧？我又不是不回来。”
话落，她捂嘴咳嗽一声。
闷闷的声响似乎被刻意压下，几乎被线路滋滋的杂音盖过去。
龙铁柱眉头狠狠一皱，脖子青筋暴起：“你别给老子装傻，你干的混账事足够国家崩你一千回！”
话落，他咬牙切齿补充一句：“你现在要是回国站在我面前，不用国家来，我自己亲自动手！”
话摊开说到这个地步，龙悸的声音依旧四平八稳，听不见任何慌乱：“爷，你说的不会是那封情报的事吧？”
“我早就知道情报是假的了。”
她语气轻飘飘，丢下一记重磅炸弹。
“什么？！你早就知道？！那你还……”
龙铁柱整个人猛地一震，满心的愤怒变成巨大的错愕。
“知道是假的为什么还偷？”
龙悸：“瞧你这话说的，情报是假的我才偷啊，难不成我还能偷真的？”
“爷，我好歹也读了这么多年书，你们那几个数据虽然改得巧妙，但要瞒过我还是有点难度的嘿嘿。”
龙悸的声音透着几分少年般的嚣张与嘚瑟，带着一点小得意。
若是末尾没有那一声猝不及防的闷咳，这番话听上去几乎称得上意气飞扬。
“你……你什么意思？”龙铁柱的声音都开始抖了起来。
国家设局，故意弄了假情报。
倘若龙悸知情，那么所谓偷窃情报、叛逃出国一事，是否另有隐情？
客厅其他人也纷纷想到这一种可能。
黄秀月几近麻木的是双眼里，突然焕发出绚丽的光彩。
两名工作人员站直了身体，眼底的情绪几经变化，晦涩不明。
隔了两秒，客厅响起龙悸带着几分狡黠的声音。
“爷，我的意思是，你可不能把我逐出家门，不然你会后悔咳咳……”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撕心裂肺地咳起来。
一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不是之前几声轻浅的闷咳，像是压抑了许久突然爆发，止也止不住。
剧烈的咳嗽声一阵又一阵，其中还混着零零碎碎碰撞的窸窣响动，透过听筒传到这边，听得人心惊肉跳。
客厅里的气氛骤然一变，龙家人这下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怎么了？”
听惯了各种动静的龙铁柱已然猜到了些，“丫头……你是不是受了重伤？是不是？”
“你说话啊！”
可怕的猜测涌上来，他控制不住，害怕地朝那边吼。
瞿瑛转头就给了他一肘子，“死老头子，乖乖都受伤了你还吼！”
龙铁柱嘴唇翕动两下，压下了吼声，只剩下沉沉的呼吸。
黄秀月早已泪流满面，恨不得穿透大洋去到女儿身边：“悸儿，别硬撑，能听见吗？伤得重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