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里外。
臥牛山西側那片齊腰深的枯草叢里。
年輕弟子陡然像被雷霆劈中一般,身子猛地僵成一截木頭。渾身肌肉緊繃挺直。
方才還還算鎮定的神情徹底崩碎,一張臉煞白如紙,血色褪得一干二淨。
冷汗跟開了閘似的瘋狂往外冒,轉瞬就把水紋夜行衣浸得透濕,緊緊黏在身上。上下牙齒瘋狂磕踫,發出 脆響,整個人抖得如同狂風里的殘葉,眼神驚恐地四下亂瞟,嘴里語無倫次地哼哼唧唧,狀若瘋魔。
趙寒見狀臉色一沉,抬手狠狠摁住他的後頸,指節發力捏得銅羅盤木殼咯吱直響,語氣滿是嗤罵與不耐煩。
“怎麼回事?”
“你發什麼羊癲瘋。難不成真撞見邪祟了?好好一個修士,嚇成這副慫包模樣!”
弟子牙關打顫,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擠出聲音︰
“那個人……他用神識掃過來時,停留在我身上的那一霎那,就像一根釘子砸進了,我的魂魄,太強大了。鐵定已經發現咱們了!”
年輕弟子牙關不停打顫,手指深深用力摳著地上的爛泥。
趙寒在心里罵了一句廢物。三十里地,中間隔著層層疊疊的重重瘴氣和毒霧,就算是築基後期的修士也不可能用肉眼看穿。這小子分明是心生懼意,純粹自己嚇自己。
他從腰帶里摸出一張高階窺影符,指尖逼出一滴精血點在符紙上。
符紙化作一團朦朧水霧緩緩抹過雙眼。
視線瞬間穿透沉沉夜色,越過滿地焦黑的殘磚斷瓦,牢牢直接定格在臥牛山的廢墟中心。
一個只穿著破爛暗金長袍的年輕人靜靜站在廢礦渣里。臉頰深深凹陷,膚色呈現出一種毫無生機的死氣沉沉的灰暗。那人周圍靜靜趴著一片黑褐色的變異螞蟻,方圓之內連根完整的兵器都找不出來。
趙寒眯起眼楮,在腦海里快速過了一遍眼前的畫面。
黑煞宗厲絕天那個老鬼卡在金丹初期幾十年,為了突破境界不知道搜刮了多少奇珍異寶。
現在整座山峰被天雷劈為平地,地下的千年青木靈脈也被徹底抽干,這小子能活下來絕非偶然,絕對是靠著宗門重寶硬扛下來的幸存者。
看他那死里逃生的狼狽模樣,身形單薄搖搖欲墜,眼神漂浮不定,就像個驚弓之鳥,一心在想著如何離開這個凶險的鬼地方。
他腰里那個灰撲撲的儲物袋,里面裝的定然是黑煞宗最後的家底。
“發財了。”
趙寒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口腔里泛起一股濃烈的貪婪酸水。
他眼楮直勾勾盯著那腰上的儲物袋,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黑 的瞳孔里像是有團火在燒,燒得他渾身骨頭縫都發酥。嘴角沒忍住往上翹,那股子急吼吼的勁兒嘎 脆,下巴頦兒上掛著亮閃閃的哈喇子,一個勁往下滴,滴在衣襟上也顧不上擦。
“嘿,這下發了!”他喉頭咕嚕一聲,唾沫星子亂噴,恨不得現在就沖上去把那袋子搶過來。這哪是普通的油水?這是硬生生從黑煞宗心窩子里掏出來的肉,肥得能冒油,嫩得能掐出水來!
平日里在道上殺人越貨,還得提心吊膽吃點殘羹。今兒個倒好,整條大魚自己撞上來,連鱗都不用刮,直接能下鍋。他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心里頭那點念想跟野草似的瘋長——不把這袋子搶過來,簡直對不起自己蹲在這破山頭喝的西北風!
他沒有急著貿然沖出去,而是從袖口摸出一張傳音符,抬手直接捏碎。
“雷瞎子,青大娘,別藏了。肉都在鍋里了,誰先動筷子算誰的。”
幾里外的一片爛泥沼澤里。
水面咕嚕嚕接連冒出幾個渾濁的毒氣泡。一個光頭壯漢從粘稠泥潭里緩緩拔出身子,用力甩掉身上沾滿的黑泥,雙手各提著一把半人高的宣花板斧。
此人正是烈火堂副堂主,雷瞎子。
“趙寒你個見錢眼開的小無賴*********,老子盯了這塊肥肉半個月,你敢搶頭籌?”
雷瞎子粗著嗓子厲聲吼了一聲,渾厚聲浪震得周圍的枯樹葉簌簌不停往下掉。
他身邊的粗壯樹杈上,一條水桶粗的青蟒緊緊盤繞著,上半身緩緩化作一個穿著暴露的妖艷女人。這便是毒瘴嶺的蛇妖,青鱗。
黑煞宗的護宗大陣碎得渣都不剩。那小子氣血虧空得連個煉氣期修士都比不上。你們不動手,奴家可就上前了。丑話說在前頭,我就看上他儲物袋里的天材地寶,你們誰都別跟我搶。至于丹藥,但凡對妖修有用的,也都得給我留著。
青鱗吐著猩紅的細長信子,腰肢輕輕一扭,身形順勢順著樹干滑進了茂密草叢里。
貪婪壓過了理智,這幾個探子認知早已出現了巨大偏差。
這幫周邊潛伏窺測自命不凡的探子,只看到了蟲祖表象顯露出來的頹廢狀態。殊不知蟲祖為了救贖蟻後,忍痛割愛逼出始祖精血、才造就的肉身干癟模樣。
他們根本無從知曉,這具看似風一吹就倒的軀殼里,藏著能夠生吞仙界神念的滔天恐怖本源。
在他們所有人眼里,這就是一頭誤入群狼包圍圈里的肥羊。
臥牛山廢墟。
蟲祖緩緩收回遠眺的目光。
他大拇指反復搓揉著食指側面的老繭。
聚源境巔峰的神識早就把方圓三十里徹徹底底犁了一遍。四面八方一共圍上來七八股勢力。人數加起來不到三百。修為最高的就是那三個築基中期的領頭羊。
他伸手輕輕按了按干癟的肚皮。
眼前這點血肉精華,就算扔進四萬只工兵蟻的陣營里,也只夠打個牙祭。根本填不滿本源池巨大的窟窿。
但若是用來測試金剛爆裂蟻,這個新兵種的實戰能力,倒也勉強夠格。
地球。
林海洋的夢境中,在量子生命的操控下,真的開啟了游戲模式。
游戲界面浮在半空,光影流轉。林海洋手里攥著半截拖把桿,費勁地抵在防盜門上。門外敲門聲一陣緊過一陣,力道十足,整扇門都跟著咚咚直晃。
“林海洋!你給我出來!監控都拍到了,你昨天晚上在街心公園待了十分鐘,半片園子的樹全都枯黃了,是不是你偷偷倒了百草枯?”門外傳來王大媽洪亮的質問聲。
林海洋連忙隔著門喊︰“大媽您別敲了,再敲門都要被您敲壞啦!您可太高看我了,百草枯哪有這麼大的能耐?我也是受害者啊。昨天晚上那事差點要了我半條命,現在想起來腿還發顫,這分明是天降異象!”
門外的敲門聲停了下來,王大媽的語氣滿是不屑︰“你少拿這些話糊弄人,誰信吶!”
就在這時,眼前的游戲界面驟然亮起,三個選項依次彈出。【一、天降異象】【二、林海洋覺醒特異功能】【三、蟲祖法力降臨】。界面旁標注著提示,不少玩家選錯了蟲祖法力降臨。
林海洋當即選中了天降異象。金光一閃,系統提示音響起︰選擇正確!玩家林海洋,游戲修為提高一級。一股溫和的力量緩緩在他周身散開。
門外安靜了片刻,王大媽的語氣緩和了些許。“要說天降異象,倒也不是全無可能。這種事概率極低,可自然界的怪事,本來就沒人能說得清。”
她話鋒一轉,繼續說道︰“綠化部門反應很快,受損的草木都已經補種完畢了。
你再好好回憶回憶,還有沒有別的有用信息?”
林海洋應聲回道︰“我知道了。等我心緒平復下來,一定仔細回想,要是發現線索,第一時間告訴您。”
王大媽離開後,林海洋右眼的暗金齒輪轉了兩圈。
他捂著額頭,順著伴生契約的通道砸過去一句話。
“你再搞出這種生化危機級別的動靜,老子明天就得被送進精神病院或者切片實驗室。你要打架就趕緊打,別拖泥帶水。”
異界。
蟲祖一點反饋的助力都沒有得到,無奈的搖了搖頭。單方面切斷了林海洋的聒噪。
游戲界面在夢境中關閉。
蟲祖這才收回思緒回過神來,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正好,拿這群探子試試新的玩法。蟻後,我懶得折騰這幫孫子,這次由你指揮。”
一句話輕輕落下,飄在滿地石灰粉里。
角落里的變異蟻後頭頂的觸角輕輕微微晃動。似乎對蟲祖大人的放權感到意外,但還是十分欣喜的接受了。神情突然亢奮的回應︰“早該如此,也該讓你見識一下,我卓越的指揮才能。”
在蟻後的戰前布局下,那幾十個肚皮透明、圓滾滾的金剛爆裂蟻,邁開短小的六條細腿,魚貫鑽進了被腐蝕得千瘡百孔的岩層縫隙里。
它們全程沒有散發出一絲一毫的靈氣波動。肚皮里高度壓縮的土系靈力和本源金酸,被蟻後殘留的法則印記嚴嚴實實完美地包裹住。
地底之下,已然布下重重死陣,如同潛伏的地雷。
順著地下的廢礦脈,這幾十只爆裂蟻以一種詭異的速度向外擴散,精準地潛伏到了外圍探子們必經的路線之上。
三十里。
二十里。
十里。
包圍圈正在飛速快速縮小。
雷瞎子仗著自己一身橫練的銅皮鐵骨,一馬當先沖在最前面。他手里的宣花板斧在焦土上拖拽,拖出兩道刺目的火星。
趙寒帶著玄水派的兩個弟子遠遠吊在後面。
這老狐狸心里門清。黑煞宗能在臥牛山稱霸這麼多年,絕對留有後手。就算那小子是個廢人,周圍也可能埋著沒觸發的殘陣。讓雷瞎子這個沒腦子的莽夫去趟雷,是最穩妥的選擇。若是雷瞎子踩了陷阱,他轉身就能立刻跑掉;若是雷瞎子得手了,他再聯合青鱗從背後下黑手。
這是一場算計周全、穩賺不賠的謀劃。
“小子!交出儲物袋,佛爺留你個全尸!”
雷瞎子一腳狠狠踹開一塊燒焦的半截石碑,此時距離蟲祖只剩下不到百步。
他盯著蟲祖那干癟的後背,眼里全是毫不掩飾的貪婪。那件暗金長袍雖然破爛不堪,但能在天雷洗禮下完好無損,絕對是品級極高的高階法衣。
蟲祖站在原地,神色如常跟個沒事人似的,視線依舊望向西北方向的水系靈蟲源地。
他自始至終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雷瞎子見對方全然無視自己,一股邪火瞬間直沖腦門。他右腳猛地在地上重重一踏,厚重的皮靴當場踩碎了地面的岩石,借著反沖力縱身躍起,就要凌空劈下板斧。
就在他腳掌落地的瞬間。
腳底下一塊毫不起眼的焦土,突然往下陷了半寸。
一只肚皮透明的小圓蟲,正靜靜對著他的鞋底。
薄膜之下,刺目的紅光在這一秒驟然徹底爆開。
以後精心布局的毀滅倒計時,在此刻正式開啟。